门被推开，老秦和朱军同时转过头。
老秦几步上前，把他拉到墙角，压低了嗓子：“大夫刚走。
二十四小时是个坎儿，挺不过去，人没了，线也就断了。”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病床，点了点头：“他家里搜出了电台和密码本，还有一笔钱。
同伙手脚更快，没留下别的痕迹。
秦师傅，接下来怎么走？”
老秦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能撒饵了。
对外统一口径，就说人救回来了，**劲儿一过就能开口。”
他的声音更沉，“盯着他的人肯定没走远，知道他没死，一定会再来。”
电视里这类情节演过太多遍，这法子看似老套，却往往有效。
秦达保没再多问，只是颔首。
老秦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和朱军一前一后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王大图也到了。
两人默契地分了工，一个守在门外，一个留在病房里。
秦达保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视线落在谢东国毫无生气的脸上，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拼接起来——
尘土飞扬的工地，巨大的高炉骨架矗立着。
谢东国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停下，身影在庞大的钢铁结构前显得渺小。
然后，他像是随意地，朝右边转过头去。
他在看什么？
画面在脑海中定格。
秦达保的视线顺着那个方向，一点点地追索过去。
离谢东国最近的那侧，两个挽着竹篮的女人正仰面望向高炉。
几个孩童在附近摔打着泥团——那些湿黏的土块显然是从垒炉的余料里挖出来的。
更远处，一群学生围住了一位穿碎花棉袄、系红毛线围脖的女子。
她腋下夹着两本书，模样像个教员。
秦达保的眉间松开了。
那位**嘴角含着笑，似乎在解答学生的问题。
可她的视线……
达保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的眼睛分明与谢东国的目光碰在了一处。
意识微动，景象便流转起来。
谢东国突然捂住耳朵，动作僵住。
秦达保却心头一震——他看见有个牵着教师手的小女孩，嘴里衔着截细竹管，另一只手半掩在脸前。
苗疆的毒箭，竟是从这个不过十岁模样的孩子口中射出的。
画面继续推移。
谢东国抽搐了两下，松开捂耳的手，自行车哐当倒地，人也仰面摔了下去。
人群嗡地围拢过来。
几人俯身去扶谢东国。
混乱间，秦达保瞧见**的手飞快地探进谢东国衣兜，摸出那枚藏着密信的鸡蛋。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若非死死盯着，根本无从察觉。
秦达保的意识如影随形地黏住**。
只见她缓缓起身，看似只是站着，实则一寸寸向后挪步。
而那个**的小女孩，早已消失不见。
秦达保在意识里低低笑了。
**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可在如神只般俯视着的秦达保眼中，这不过是一出拙劣的戏码。
……
夜色沉得发稠。
谢东国仍旧昏迷，十五瓦灯泡的光晕落在他脸上，隔远了看，五官都模糊成一片灰影。
王大图歪在走廊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些日子累得骨头都散了架，没睡过一个整觉。
医院的走廊静得反常，那种寂静像厚厚的棉絮裹住人，催得眼皮直往下坠。
医生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个穿白大褂的男大夫，帽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护士值班室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话音惊醒了王大图。
他揉揉眼睛，疑惑地望过去。
男大夫的语气透着疲惫：“行，你累？我就不累？你歇着吧，我去给病人换药。”
说完从里面推出一辆医疗设备车，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均匀的轧轧声，一步一步朝王大图这边靠近。
男大夫在病房门口停住，对王大图说：“患者还有一针肌肉注射。”
王大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点点头。
门被推开，小车滑进病房。
秦达保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
那副故作深沉的姿态，看着就让人手痒。
男大夫明显愣了一下，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小车底部。
“来得可真慢。”
秦达保淡淡开口。
男大夫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达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伸手唰地拉开病床边的帘子：“找错床了。
你要的人，在这儿躺着呢。”
病房角落那张窄床上躺着谢东国。
穿白大褂的男人刚踏进门，目光扫向靠门那张空床时，朱军已经翻身坐起，枪口稳稳对准了他。
男人喉结动了动——陷阱。
他们早就等着。
“你们算准我会来？”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秦达保没吭声。
这种假扮医生的把戏，往后几十年里早被拍烂了，这人竟还当成什么高明计策。
男人突然掀翻了手推车。
车底暗格里滑出一柄**——他原计划是用注射器将蛇毒推进谢东国静脉，让**看起来像是旧伤复发。
这主意曾让他暗自得意过，干净，利落，查不出痕迹。
可惜用不上了。
刀刚握进掌心，一股蛮横的力道就撞上他侧肋。
整个人砸向墙壁，震得肺叶发麻。
指节一松，金属磕地的脆响炸在寂静里。
“八极拳的贴山靠？”
秦达保瞥了朱军一眼。
这小子藏得挺深。
王大图闻声冲进来，咧嘴乐着掏出铐子。
男人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这屋子太小，连扇窗都没有。
他猛地蹬向王大图膝弯，趁对方侧避的刹那扑倒在地，抓起滚落的针管，毫不犹豫扎进自己颈侧。
“别动！”
秦达保喝止了要上前的两人。
口罩遮住了男人的表情，可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分明浮起一丝讥诮。
他的身体像抽了骨架般软下去，脖颈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青黑斑痕。
“毒发这么快……”
朱军吸了口气。
他还没见过人当场死在眼前。
王大图脸色铁青。
这种角色，抓回去也问不出半个字。
只有秦达保神色平静。
意识深处，某些碎片正在拼合——尤其那个总在脑海里闪现的小女孩身影。
她站在昏暗处，周围的人都微微躬着背。
“值班的医护呢？”
“打晕了，没大碍。”
王大图抹了把脸，“现在怎么收拾？”
不知不觉间，他和朱军都在等秦达保拿主意。
“古时候管这种人叫死士。”
秦达保蹲下身，扯掉男人脸上的口罩。
那张脸和他之前画的分毫不差。
他用镊子撬开僵硬的颌骨，从齿缝里夹出两团胶状物，在灯光下看了看，扔进托盘。
男医生面部的轮廓骤然松垮下来。
秦达保的手指从他耳根划向下颌，揭下一片软塌塌的胶状物。
那张脸彻底变了——先前蓄着络腮胡的臃肿男人，转眼成了颧骨突出的清癯模样。
“真是精巧的伪装。”
王大图吸了口气。
秦达保用指尖挑起那片胶皮，对着光看了看。
连口腔里都垫了东西，难怪说话声都透着闷。
这不是外行的手笔。
“天亮后报给科室，查清这人的底细。”
王大图应得干脆。
两个**落网，算得上一桩不小的功劳。
也难怪他按捺不住兴奋。
这些暗处的人太难揪出来——有的来自海峡对岸，有的受命渡海而来，大多蛰伏数年，混在寻常人里根本辨不出痕迹。
即便逮住了，也多是闭紧牙关的硬骨头。
秦达保的思绪却飘向别处。
那个符号，还有孩子。
眼下只剩这条线索了。
谢东国鸡蛋壳上刻的字总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某种预兆，沉甸甸地压着。
离春节还剩二十天。
整座城都浸在喧腾的热闹里。
街巷间垒起一座座土炉，火光昼夜不熄；连乡下的生产队也忙着用最原始的法子炼铁，都想赶在新年时献上一份礼。
秦达保却对着办公桌发怔。
本想躲个清闲，谁知转眼就扛上这副担子——还是自己伸手接住的。
治安处的黄齐明里暗里使着绊子。
敌特的案子摆在他桌上，他却只丢给三科自己处置，连调阅关键档案的权限都不肯批。
这活儿还怎么干？
王富贵领着老秦和赵五河一早就到了医院。
看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几人都觉得棘手。
一个断了气，一个昏着没醒。
要是就此结案，缴获的电台和密码本也够交差了。
可若往下查……李勇那组人全被调去广场执勤，根本抽不开身。
王富贵现在只觉得后悔。
当初存了借谢东国立功的心思，如今人手捉襟见肘，线索像断在半空的线。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东西送到刑侦处去。
他转头看向病房：“医生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熬过今晚就有希望。”
秦达保接话，“但毒性太深，说不准。
大概上午会有动静。”
王富贵点了点头：“我回局里汇报。
你们守在这儿，人一醒，立刻问话。”
“科长……”
秦达保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秦达保站在门外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王富贵正低头翻着文件，听见动静抬起眼皮。
“科长，有件事得汇报。”
秦达保的声音比平时低。
王富贵放下钢笔，示意他继续。
“昨天……我可能看见对谢东国下手的人了。”
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王富贵身体前倾，屋里另外几个原本在整理卷宗的人也停下了动作。
“下手的人不是当场就断气了吗？”
“我是说真正动手的那个。”
秦达保喉结动了动，“用刀片完成致命一击的那个。”
空气凝滞了几秒。
老秦手里的搪瓷缸子碰在铁皮档案柜上，发出突兀的脆响。
“说清楚。”
“谢东国当时突然停步，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人。
他装得自然，但我注意到了——有个小姑娘靠近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旁边应该还有个年长些的女性，像是带孩子的。”
秦达保语速很快，“当时场面乱，我也是昨晚回想才串起来。”
王富贵沉默着用手指敲打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老秦，”
他终于开口，“你带达保去摸这条线。
大图、五河和小朱继续守着医院那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只强调一点：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