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搂紧孙女，朝儿媳示意：“快去冲点糖水。”
年轻人摇头，喉结滚动着咽下热水。”没喝。”
他声音有点紧，“是听了件事……心里头震得慌。”
一屋子目光都聚了过来。
长夜漫漫，一点动静都成了消遣。
“爸，”
他转向秦庆有，“您还记得何大清么？”
“怎不记得？”
秦庆有眉毛抬了抬，“去年在保定车站碰见过，他还拉着我问傻柱和雨水的事。
对了，你不是说去找傻柱办事？”
“事太多，搅和忘了。”
“这都能忘？”
父亲啧了一声，“那一下午干啥去了？”
年轻人把95号院里那些话慢慢倒了出来。
他省去了些骇人的枝节，怕吓着老人和母亲。
但秦庆有的脸色还是渐渐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
老地下工作者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忽然弯腰找鞋。
陆秀娥拉住他胳膊：“黑灯瞎火的，上哪儿去？”
“得出去一趟。”
秦庆有扯过棉袄往身上套，动作又快又急，“达保，跟我走。”
“啥事不能等天亮？”
“你懂什么！”
声音压着，却透着焦灼，“快点儿！”
年轻人应声抓起刚脱下的外套，扣上帽子，跟着父亲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脚步声在冷清的巷子里响得急促。
父子俩一前一后，朝着鼓楼大街方向去。
“琢磨明白了吧？”
前头的声音飘过来。
“何叔一提，我就清楚了。”
后面的声音跟上，“他历史上有泥点儿，那个姓钟的……是冲着策反来的。”
“脑子转得不慢。”
秦庆有脚步未停，“那当时咋不直奔派出所？”
“我一个半大小子去说，人家能当真么？”
夜风里，年轻人的声音很稳，“您去报，不一样。
要真是立了功，先进稳了，工资兴许也能涨一级。”
两人不再说话，只听见棉鞋踩过冻土的声响，一声赶着一声，朝着那片亮着灯的值班窗口奔去。
秦庆有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流，粗糙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起薄灰。”轮得到你替老子操心功劳？这桩事办成了，说不定能直接给你塞进正经单位。”
年轻人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父亲肩头投向窗外。”我有自己的路。
开春之前，您瞧着，我准能捧上个铁饭碗——比您想的还要体面。”
“成，老子就瞪大眼睛等着瞧。”
派出所占着旧时宅院的前后两进，木门扇终日敞着。
父子俩脚步声撞进厅堂时，穿制服的年轻值班员从长桌后站起身。”两位同志，需要办什么事？”
“找你们所长。”
秦庆有喉结滚动，压低嗓音，“我们撞见敌特……”
叙述的过程像抽走脊梁里的钢钉。
秦达保说完最后一个字，肩胛骨倏然松垮下来，仿佛有块压着心口的青石板被人撬开了边角。
余下的事不再与他们相干。
派出所消化不了这样的情报，层层上报是必然的程序。
整座院子因此活了过来，电话铃、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哗响交织成片。
晨光爬过窗棂时，秦达保眼底还残留着失眠的血丝。
陆秀娥整夜没合眼，总惦记着山上那些没处理的野猪尸首，天没亮就催儿子去找那个叫傻柱的帮手。
年轻人用冷水泼了把脸，沉默地套上外衣。
他没法说猎物早已收进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能含糊应着，踏着晨露往何家去。
何家屋门挂着锁。
院里早起生煤炉的邻居探出头：“找傻柱？天没亮就带着雨水送他们爹去火车站了。”
秦达保转身往轧钢厂走。
潘主任在仓库后头听见“猪肉”
两个字，眉毛几乎飞进发际线。
还是那片僻静空地，四头膘肥体壮的成年猪和两头半大崽子凭空出现。
磅秤指针晃到一千一百八十七斤的位置。
“凑个整！”
潘主任巴掌拍在秤杆上，“按一千二算！”
市面肉价挂在两块。
这位主任痛快得反常，连毛带脏的整猪全照净肉价开票——反正走的不是私人账目。
两千四百元纸币塞进内袋时，秦达保才觉得踏实了些。
回家路上经过副食品商店，玻璃柜里两瓶二锅头被他拎了出来。
祖父和父亲总舍不得动那几瓶茅台，自己打散酒又只挑最便宜的。
不如他直接买现成的。
炕沿上摊开的纸币让屋里空气凝住了。
老秦头捏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老太太揉眼睛揉了三次。
陆秀娥倒是神色如常，转身去灶台添柴——她向来如此，敞亮干脆，婆媳间从没那些阴私计较。
秦达保知道，三个儿媳里祖父母最偏疼母亲。
当年逃荒的少女晕倒在秦家沟村口时才十五岁，是二老从自己碗里匀出糊口粮救活的。
养到十八岁嫁给秦庆有，这些年来但凡夫妻拌嘴，挨训的永远是父亲。
偏心偏到这份上，全家早都习惯了。
数完炕上那叠皱巴巴的票子，陆秀娥才猛地记起件事，转头对儿子说：“傻丫头晌午来过，说她爹想请你吃顿饭，谢你上回帮了素觉。”
胡同里住着，门对门户对户，可赵家的门槛到底高些。
秦家平日也不去攀扯。
秦达保本不打算应，心里却揣着件要求人的事，只得应下这顿饭。
赴约不能赶着饭点。
他知道准是傻大姐下厨，滋味谈不上，无非是把东西弄熟。
他不想亏待自己的舌头。
刚要出门，屋里就响起细细的哭声。
小丫头扯着他衣角不肯放，这几天哥哥总不在，眼下又要走。
那哭声钻心，秦达保听得胸口发闷。
陆秀娥叹口气，给女儿裹严实棉袄围巾，塞进儿子怀里：“带上吧，省得她闹。”
出了院门，拐进条僻静巷子。
秦达保哄着妹妹闭眼，说要变戏法。
再睁眼时，脚边多了个鼓囊囊的麻袋。
里头装着两只羽毛鲜亮的山鸡、两只肥兔，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和红得透亮的西红柿。
他一手抱稳孩子，一手提起沉甸甸的袋子。
去人家里，空着手不像话。
这份礼，摆在谁家桌上都够分量。
赵家的院子是两进的格局，比寻常大杂院清静不少。
正房三间，东西各带厢房。
东厢一间做了书房。
院里统共只住了四户人家。
刚踏进院门，一个身影就蹦跳着迎上来。
是赵家老三，叫素不，才十岁光景。
眉眼生得精巧，鼻梁挺翘，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小小年纪已能瞧出日后不俗的模样。
性子倒是爽朗，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跟她大姐一个路数。
“达保哥！”
小姑娘熟稔地扑过来，小手径直探进他外衣口袋，摸出个西红柿，在袖口蹭两下便大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淌。
傻大姐跟秦达保交情厚，常来常往，家里弟妹也都跟他厮混得熟，不见半点生分。
老二素眠也跟着出来了。
这姑娘十二三岁，和秦达保念过同一所中学。
她可不是寻常孩子，念书的能耐，从前只有秦达保能跟她比肩。
如今那些所谓“学霸”
，搁在他们面前只怕不够看。
教员们私下都说，这俩孩子不像凡人——旁人考满分是拼尽全力，他们考满分，只因卷子上最高只有一百分。
自打识字起，这两人就从没让榜首旁落过，成了学校里一桩口口相传的奇谈。
“达保哥。”
素眠轻声唤他。
她性子静，心思却深，做事极有章法。
心里真正服气的人不多，除了父亲，便是眼前这位。
秦达保将麻袋搁在青石地上，环顾四周：“春儿和素觉没在？”
素不舔掉指尖残留的番茄汁液，那抹酸甜还留在皮肤上。”傻大姐买菜去了，”
她朝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素觉呢？”
没等回答，她自己撇了撇嘴，“妈肯定又偷偷给他塞吃的了。”
许敏容坐月子还剩两天，秦达保不便进里屋。
素眠抿嘴笑了笑，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个裹得严实的小襁褓。
素觉跟在她身后，嘴角还粘着点蛋黄渣子。
秦达保接过那团柔软的包裹，顺势用脚尖轻碰了碰男孩的小腿。”脸洗干净去。”
他声音不高。
素觉一声不吭地转身朝水盆走去。
平日里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孩对姐姐们总要逞些威风，可到了秦达保面前，那些张牙舞爪便收得干干净净，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怀里的婴儿睡得正沉。
秦达保低头瞧着那张小脸——这就是日后那个精于算计、从不肯吃亏的赵素晓了。
裤腿被轻轻扯动，妞妞踮着脚，小手不停往上够，黑眼珠里全是好奇。
秦达保在板凳上坐下，让妞妞也挤进臂弯里。
小女孩伸出指头，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睡梦中的小人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院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过地面。
傻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慢慢走路，她总是跑着的。
“哎呀呀，去晚了去晚了！”
人还没完全进院，嗓音已经炸开了，“菜站只剩萝卜了！晚上达保来吃什么呀？”
“我带菜了。”
秦达保接话。
正埋头往屋里冲的傻春猛地刹住脚，这才看见坐在院子阴影里的人和他怀里的襁褓。”嘿！达保你来了！”
她瞬间转了调子，伸手就要抱妞妞，“快让大姐瞧瞧——哟，黄瓜、番茄，还有俩兔肉！我跟你说啊达保，幸亏我早上去了趟合作社，逮着只老母鸡，称了二斤肉，不然今晚真不知道端什么上桌……”
她忽然停住了。
秦达保、素眠、素不，三个人都静静望着她，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无奈。
“你们咋都不吭声？”
傻春眨眨眼。
秦达保抹了把脸，指尖沾上些飞溅的唾沫星子。”你说话要是能喘口气，我也许还能找着缝儿插句话。”
赵家那顿晚饭是秦达保掌的勺。
傻春做饭的标准向来只是“弄熟”
，离“好吃”
还隔着老远距离。
灶台前，秦达保腰间系着条颜色驳杂的围裙，看布料拼凑的痕迹，怕是拆了五六件旧衣裳才缝成的。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他一边切菜，一边和身后那排“观众”
闲聊。
确实像观众——按高矮顺序排开，一人一张小马扎：傻春、素眠、素不、妞妞，旁边的摇床里躺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素晓。
暮色渐浓，院子里飘起油锅爆香的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