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营商环境优化局，局长办公室。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一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局促不安地在膝盖上反复搓动。
他的眼眶红肿，眼神黯淡，脸上写满了小微企业主被逼到悬崖边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不甘与绝望的复杂情绪。
他就是那封匿名举报信的作者。
在接到陈柜办公室打来的那通加密电话后，他天人交战了整整一夜。
最终，那份对公平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报复的恐惧，他来了。
“陈……陈局长……”
他看着办公桌后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领导，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真不是存心给政府添麻烦……”
“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就想安安分分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只是……只是我们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话说到一半，他那早已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脊梁，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崩溃。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家里的顶梁柱，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们就是个做腌菜的小作坊，雇了七八个下岗的邻居。”
“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地干，刨去各种成本，也就剩下个十几二十万的辛苦钱，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马上要上大学，全指望这个……”
“现在，环保查得严，是好事！我们一百个支持！我们也想办个排污许可证，正规经营，心里踏实。”
“跑到环保局去问，窗口的同志态度特别好，说现在政策好，办证不收一分钱。”
“我们当时，高兴得差点给人家磕头！”
男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悲愤而变得嘶哑，仿佛在撕扯着自己的声带。
“可没想到……没想到啊！”
“环保局说，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得提供一份‘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他们还特别‘好心’，说怕我们找不对地方，给我们推荐了一家，说是全省最专业、出报告最快的评估公司。”
“我们就去了，不敢耽搁啊！”
“结果，人家公司的经理，连我们的厂子都没去看一眼，就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翘着二郎腿，对着我们伸出两个指头……”
“二十万！”
“一分钱，都不能少！还说这已经是看我们不容易，给的‘优惠价’了！”
“陈局长啊！”
男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腿一软，对着陈柜就要跪下去，哭声凄厉。
“二十万！那不是二十块钱！那是我老婆的救命钱，是我孩子的学费，是我们全家老小好几年的活命钱啊！”
陈柜的身影快如闪电，一步上前，用一双坚实的手臂，死死地将他扶住。
“老乡，你别这样，有话坐下说。”
陈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一股足以让空气都凝固的滔天怒火。
他让秘书给男人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然后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评估合同，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说的，是这家公司吗？”
男人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连连点头。
“对！对！就是这家！叫什么……‘汉东绿源环境技术咨询有限公司’！法人是个女的，但真正说了算的，是个姓周的年轻人！”
陈柜看着合同上，那个用黑色签字笔手写，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张的“贰拾万元整”的字样。
他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运转。
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咨询公司”，所有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人员社保缴纳记录、银行流水……瞬间被暴力破解，以一张复杂而清晰的三维立体网络图，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公司的法人代表，只是一个挂名的傀儡。
当系统的金色探针如同手术刀般，层层剥开股权代持和交叉持股的迷雾后。
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以血红色的字体，出现在了最终受益人的那一栏。
【周伟】
而在周伟的名字旁边，系统自动关联并放大了他的核心社会关系网络。
图上，一条代表着“姐夫/小舅子”关系的加粗红线，如同一条肮脏的脐带，清晰地将他，和另一个人，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个人，正是，汉东省环保厅，分管环评审批工作的副厅长——
周正明。
真相大白。
一张由权力之手编织，靠吸食小微企业鲜血为生的利益巨网，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环保局的某些人，负责设置门槛，精准“引流”。
小舅子的公司，负责坐地起价，疯狂“收割”。
一个完美的、隐秘的、无耻的权力变现闭环。
陈柜缓缓地合上了那份合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站在他身后的刘博，却清楚地感觉到，办公室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正从自己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领导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陈柜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省物价局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甚至没有半句寒暄。
“喂，价格认证中心吗？”
“我，营商环境优化局，陈柜。”
他的声音，平静、清晰，不容置疑。
“现在，我以省优化营商环境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名义，正式向你们下达一份专项委托。”
“立刻，对‘汉东绿源环境技术咨询有限公司’，成立以来出具的所有‘环境影响评估报告’，进行全面的、彻底的成本审计！”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价值二十万的合同，用食指在“贰拾万元整”那几个字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二十万？”
“这报告，是请院士写的，还是用金粉印的？”
“我倒要看看，剥开这层权力的画皮，它的真实成本，到底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