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反复出现的红色断点，像一个不断闪烁的警示灯，在陈柜的视野中，显得格外刺眼。
它所指向的，是黑金市财政系统中，一个看似毫不起眼，却又极其规律的资金流向。
陈柜的目光，落在了市财政局的支出总账上。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在过去的五年里，每逢春节、中秋、国庆这三个重大的节假日前夕，市财政局的账目上，都会出现一笔数额巨大，且名目统一的支出。
这笔支出的名目，叫做——“城市季节性绿化紧急维护费”。
金额，从五十万到三百万不等。
收款单位，也永远是同一家公司——“黑金市鑫源园林绿化有限公司”。
从账面上看，这一切，都完美无缺。有项目申请，有领导批示，有合同，有发票，甚至还有一份份图文并茂的“验收报告”。报告上，附带着大量“施工前后”的对比照片，展示着黑金市的街道，在经过“紧急维护”后，变得多么的花团锦簇，多么的美丽整洁。
任何一个传统的审计人员，看到这样一套“完美”的材料，恐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是，在陈柜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里，这笔看似完美的账目，却触发了最高级别的“逻辑不符”警报。
因为，系统通过对全市气象数据和园林局日常工作报告的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黑金市地处北方，气候干旱。所谓的“季节性绿化”，大部分都是一次性的景观布置，比如在广场上摆放一些盆栽，在主干道上悬挂一些装饰性的花篮。
这种工作的成本，撑死了，也就几万，十几万。
怎么可能每次节前，都需要动辄上百万，甚至数百万的“紧急维护费”？
更何况，这种“紧急维护”，五年下来，竟然发生了十几次，总金额，累计高达两千多万！
这哪里是绿化维护？这分明是在用黄金，去浇灌路边的花草。
陈柜的眼神，变得冰冷。他知道，他找到了这条“大鱼”的，第一片鱼鳞。
他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地，将“鑫源园林绿化有限公司”这个名字，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然后，他利用巡视组的内部网络，连接上了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他输入了“鑫源园林”的工商注册号。
查询结果，很快就弹了出来。
当看清楚查询结果的那一刻，陈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家承揽了黑金市数千万“紧急”绿化工程的“大公司”，其工商注册信息，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公司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只有区区十万元。
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城郊的一个早已废弃的苗圃。
公司的员工人数，常年只有两个人。
而最离谱的，是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法定代表人的名字，叫“张小强”。
而在他的身份信息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出生日期：1990年5月。】
【职业：黑金市第十七中学，高三在读学生。】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名下，竟然有一家在过去五年里，从政府手中，拿走了两千多万工程款的“园林公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可疑”了。
这是赤裸裸的，把“我是白手套”这五个字，写在了脸上。
陈柜将这份工商信息截图，保存了下来。
他知道，顺着“张小强”这条线摸下去，一定能挖出背后的大鱼。
但是，他并没有急于行动。
因为他知道，像这种级别的“假账”，绝对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它必然是一个系统性的，涉及多个部门的，窝案。
仅仅打掉一个“鑫源园林”，只会让背后的人警觉，斩断线索。
他要做的，是找到更多的“鑫源园林”，将这张隐藏在完美假账之下的，巨大的腐败网络，彻底地，一网打尽。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陈柜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数据矿工”，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那座“材料山”里。
他废寝忘食，将财政局、城管局、交通局、安监局……所有重点部门的财务账目，都过了一遍。
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的高速运转下，一个个隐藏在数据迷雾中的“张小强”，被他精准地，揪了出来。
有承揽了全市所有单位“办公设备紧急维修”业务的，注册在一家网吧里的“兄弟电脑服务部”，其法人代表，是市府办某位副主任的小舅子。
有垄断了所有道路交通警示牌采购的“平安交通设施公司”，其注册地址，是一家麻将馆，法人代表，是市交警支队某位副支队长的老婆。
还有……
陈柜的笔记本上，那份名单，越来越长。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条肮脏的利益链。
而这些利益链，虽然看似毫无关联，但在陈柜绘制的那张巨大的流程图上，它们所有的资金流，在经过了七拐八绕的腾挪后，最终，都像百川归海一样，汇入了一个共同的，巨大的资金池。
这个资金池的掌控者，虽然还没有露出水面。
但陈柜知道，他已经离那个最终的答案，越来越近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深挖下去的时候，另一份看似毫不相关的材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叠来自市安监局的，公务用车的报销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