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柜要去市纪委履新的消息，像一阵风，在项目办的办公区里悄然流传。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异常微妙。平日里那些被陈柜的“程序”折磨得叫苦不迭的老油条们，此刻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陈主任……哦不，陈组长，要去纪委了。”
“我的天，这尊神仙总算要走了。以后咱们报销，是不是就不用附带菜单和用餐人员合影了？”一个年轻的科员心有余悸地说道。
“你懂什么！”一个资历深的老科长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陈组长在的时候，咱们虽然累，但你心里踏不踏实？你签的每一个字，办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敢拍着胸脯说，将来谁来查都不怕？”
年轻科员愣住了，随即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这哪里是防着我们？他是在护着我们啊！”老科长长叹一口气，“他把所有的雷，都在最前面给咱们排干净了。他走了，以后再有人让你‘灵活处理’，谁来护着你？”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即将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严苛到变态的领导，更是一道最坚固、最可靠的“免责金牌”。
陈柜的办公室里，他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他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个插满了各种型号水笔的笔筒，还有几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政府投资项目管理办法》和《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市府办行政处和审计局派驻市政府的审计科工作人员。
“陈主任，您好。根据领导干部离任交接规定，我们需要对您在项目办任职期间，所有经手的项目和资金，进行一次离任审计。”带队的审计科长老李，客气地说道。
这种离任审计，在体制内，通常都是走个过场。大家心照不宣，查一查账面，确认一下没有大的亏空，就可以签字了事。毕竟，谁也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去得罪一个即将高升的领导。
“好的，李科长，我全力配合。”陈柜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他早已准备好的，打印得工工整整的红头文件草稿，递给了老李。
“李科长，为了确保审计工作的严肃性和权威性，也为了对我个人，以及对组织负责，我个人建议，本次审计，不要采用常规的抽查方式。”
老李疑惑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标题，眼皮就是一跳。
《关于请求对本人在市重点项目办任职期间经手项目进行最高标准、全覆盖、穿透式专项审计的函》
“我请求审计局，对我经手的，总计一百二十七个项目，涉及资金总额四百三十八亿七千万元的全部款项，进行逐笔核查。”陈柜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从每一份合同的签订，到每一笔款项的拨付，再到每一张出租车发票的报销，我希望，都能做到100%的全覆盖审查。”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体现本次审计的公开、公平、公正，我建议，可以邀请市电视台的《今日关注》栏目，以及《汉东都市报》的记者朋友们，对审计的全过程，进行跟踪报道。”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行政处和审计科的工作人员，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陈柜。
他们审计过成百上千的干部，见过心虚的，见过做假账的，也见过拉关系、走后门的。但像陈柜这样，主动要求对自己进行“最高标准”的审查，甚至还要请记者来全程监督的，他们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对自己工作绝对干净的，底气。
老李拿着那份函，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权力拒绝。这份函，他只要敢不接，陈柜转手就能捅到市委书记那里去。
“好……好的，陈主任。我……我立刻向局里汇报。”老李结结巴巴地说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郑刚副市长的耳朵里。他听完汇报，先是一愣，随即在办公室里，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陈柜！”郑刚一拍大腿，对自己的秘书说道，“这小子，真是把‘程序正义’玩到了骨子里！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在他离开项目办之后，还立下一座所有人都无法逾越的丰碑啊！”
“立刻给审计局和宣传部打电话！”郑刚下达了指示，“就说我说的，全力配合陈柜同志的要求！规格要高，场面要大！我要让全市的干部都看看，什么才叫‘干净’，什么才叫‘担当’！”
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开离任审计”，在郑刚的亲自推动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市审计局，派出了他们阵容最豪华的“王牌审计组”，由局长亲自挂帅。市电视台和各大报社的记者，也扛着长枪短炮，进驻了项目办。
审计工作的地点，就设在项目办最大的会议室里。陈柜经手过的所有项目卷宗，堆积如山，从地面一直摞到了天花板。
审计组的专家们，一开始还抱着一丝怀疑。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把工作，做到完美无瑕。
他们随机抽取了其中一个卷宗，是关于“城南污水处理厂升级改造”的项目。
“查一下这个项目的设备采购合同。”一位专家说道。
话音刚落，陈柜的助手，就从上千份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那份合同。
专家接过合同，仔细地翻阅着。合同的条款，严谨得像是教科书。不仅规定了设备的技术参数、交货日期，甚至连“若因供应商原因导致工期延误，每日罚款金额为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三”这种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查一下对应的付款凭证。”
助手又迅速地递上了一叠厚厚的银行回单和发票。每一笔付款，都与合同上的节点，完美对应。
“这个项目的监理日志呢？”
“在这里。”助手递上了一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日志。日志不仅有文字记录，每一页的后面，还都附带着当天施工现场的照片，以及监理工程师和项目负责人的双人签字。
审计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审计组的专家们，从最初的“挑刺”，到后来的“学习”，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们发现，陈柜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所有的流程，都完美闭环。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无可辩驳的锁链。所有的资金，都清晰得如同山间的清泉。
他们甚至抽查了一张金额只有18块钱的出租车发票。结果发现，这张发票的后面，不仅附着陈柜亲笔签字的报销单，还有一份《关于因紧急公务需临时外出的情况说明》，上面详细记录了外出的时间、地点、事由，以及为什么没有使用公务车辆的原因。
第三天下午，审计工作结束。
审计局的局长，亲自拿着那份最终的审计报告，走到了早已等候在会议室门口的，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前。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敬佩和震撼的复杂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宣读了那份足以载入宁州审计史册的报告。
“我宣布，关于对陈柜同志在市重点项目办任职期间的专项审计，结果如下：”
“经核查，陈柜同志任职期间，共计审批、经手各类政府投资项目127个，涉及资金总额438.7亿元人民币。”
“经我局逐笔、逐项核对，所有项目，账实相符率，100%！”
“所有流程，合规率，100%！”
“个人经手报销款项，共计78笔，金额.5元，无一笔不合规之处。”
“结论为：”
“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及不合规行为。其工作之严谨，程序之规范，堪称我市所有干部的典范！”
报告宣读完毕，全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柜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他只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默默地，将最后几本书，装进了纸箱。
第二天，那份金光闪闪的审计报告，被郑刚副市长亲自指示，用一个巨大的红木相框裱了起来，郑重地，悬挂在了市重点项目办最显眼的大厅墙壁上。
它像一座无言的丰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每一个走进这间大厅的人，都能看到它。每一个项目办的员工，在经过它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自己的腰杆。
一个刚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看着那份报告，忍不住小声地对身边的老同事感叹道：“陈主任走了，以后再也没人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了。”
那位老同事，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份报告，眼神复杂，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是啊。但也再也没人，像护犊子一样，护着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