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陈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那个闪烁着黄色光光的【轻微违规】节点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没有去查阅别的案卷，也没有去完善那张巨大的“犯罪地图”。他的脑海里，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小人，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小人说：“放过他吧。郑刚是你的盟友，是你的靠山。他这个违规，情节轻微，没有造成任何损失，更没有中饱私囊。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上，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洁白无瑕？你如果连他都‘处理’了，那以后，还有谁敢用你？还有谁敢支持你？”
另一个小人则冷冷地反驳：“程序，就是程序。规则，就是规则。你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人情，不是关系，而是对程序的绝对坚守。一旦你为某个人，打开了一个缺口，那么，你所建立的一切，都会因此而动摇。你将不再是那个纯粹的‘规则执行者’，而会变成一个和他们一样，懂得‘变通’和‘妥协’的官僚。那样的你，还是你吗？”
陈柜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冰冷的茶水，让他那有些混乱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当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也不是为了当一个六亲不认的孤臣。
他只是想建立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规则的，公平、透明的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不应该有特权，不应该有例外。
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清澈的、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没有立刻将这份材料上报专案组。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入了专案组的流程，那性质就变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郑刚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了郑刚略带疲惫和沙哑的声音。
“喂，小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赵长峰倒台后，郑刚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城建领域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言语间，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兴奋。
“郑市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陈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不，市长。”陈柜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这件事，很重要。我觉得，还是当面跟您汇报，比较合适。您现在，方便吗？”
郑刚愣了一下。他从陈柜这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好。你来我办公室吧。”
十分钟后，副市长办公室。
郑刚看着陈柜递过来的那份，关于“城北新区中心公园景观设计项目”的卷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当他看到卷宗里，那份关于他亲自打电话，建议更换设计方的会议纪要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看着陈柜，眼神复杂。“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在他眼前的【全景流程视觉】里，郑刚头顶上那个黄色的【轻微违规】节点，正在不停地闪烁。
陈柜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
“郑市长，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处理那个‘未来动力’的百亿大坑吗？”
郑刚点了点头。那件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惊险的一课。
“我当时说过，程序，是对您最好的保护。”陈柜的目光，真诚而坦率，“这句话，到现在，依然有效。”
“城北公园这个项目，我知道，您的初衷是好的。您想引进更先进的设计理念，提升我们宁州的城市品位。事实上，结果也证明了，您的决策是正确的。这个项目，没有造成任何经济损失，也没有任何利益输送，甚至还拿了奖。”
“但是，”陈柜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从程序的角度看，您那个电话，确实构成了‘利用职权干预正常招投标’的违规行为。”
“这个行为，在平时，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在现在这个‘扫黑除恶’、‘严查违规’的风口浪尖上，它就像是白袍上的一个墨点，虽然不大，但异常刺眼。”
“如果这个‘墨点’，是被您的政敌，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并捅到省里去。他们完全可以把它，解读为您‘滥用职权，为特定企业输送利益’。到时候，您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郑刚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陈柜说的，句句属实。
“那……那我该怎么办？”郑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很简单。”陈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在别人发现这个‘墨点’之前，您自己，主动把它洗干净。”
“郑市长，这个项目，虽然违规，但性质并不严重。它没有造成损失，您也没有一分钱落入个人腰包。现在，您主动去纪委，向罗书记，向专案组，把这个情况，原原本本地说明清楚。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
“以您现在将功补过的身份，和这件事本身的性质来看，最终的处理结果，大概率，就是一个党内警告处分。”
“但是，”陈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您现在不去。等这阵风过去，等别人把这件事当成攻击您的武器，再拿出来。那到时候，它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就不再是‘工作中的失误’，而是‘欺瞒组织，对抗审查’了。”
郑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
他既感到后怕，又感到庆幸。
他后怕的是，自己竟然在不经意间，留下了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他庆幸的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把柄”的，是陈柜。
是这个看似冷酷无情，但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一次自救机会的，年轻人。
过了许久，郑刚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走到陈柜的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对着陈柜，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过身，迈开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办公室的大门。
他要去的地方，是隔壁那栋楼，市纪委的大门。
陈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将那份卷宗，放进了自己随身的碎纸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