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昆来得比预想还快。
第二日正午，探马赤的红毡在东边高坡上摇得急促。
我站在望楼顶上，看着天边那条黑线，说：“阿里叔，老弱撤完了吗？”
阿里叔在楼下喊：“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这会儿该到山坳了。”
我摸了摸腰间的骨哨，昨夜整宿没睡，把诱敌路线又在心里过了三遍。
我点头：“传令，营中火不灭，帐不撤，人先往东口走。”
铁木真翻身上马，回头看我：“你随我。”
我应了一声，带上其木格和十几个那可儿，跟在他马后。
桑昆的前锋都是克烈精锐，骑快马，披轻甲，一路追着火烟来。
我们出了空营，不紧不慢地往东走，像是仓皇撤退。
桑昆果然上当，黑旗一卷，追得更急。
我故意让铁木真的大纛露在山口外，让他看得见，够不着。
桑昆在马上大喊：“铁木真休走！”
铁木真勒马，回头大笑：“桑昆娃娃，你爹没教你怎么追狼吗？”
桑昆气得脸涨红，挥旗直冲。
我看他进了山口，心里一松。
鱼，进圈了。
我举起红旗，左右各摇三下。
东西两侧土坡上，埋伏的三千骑同时杀出。
说是三千，其实东拼西凑，不少人还带着合兰真的伤，可势头比平日更狠。
都是败过的人，知道这一仗不能再输。
桑昆的前锋被拦腰斩断，后队还没进山口，前队已经陷在河湾里。
铁木真掉转马头，亲率中军反杀回来。
我留在高处，用红旗指挥两翼收缩。
其木格在我身旁，张弓搭箭，射倒一个想冲上土坡的克烈斥候。
我说：“不是让你在后头吗？”
她头也不回：“你说不让我冲前头，没说不让我守后头。”
我苦笑，这丫头跟我斗嘴的本事见涨。
桑昆被围在河湾中央，左突右冲，冲不出去。
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本人也挂了彩。
我见时机到了，让人传话给铁木真：“大汗，留桑昆一口气，比杀了他有用。”
铁木真会意，下令生擒。
桑昆却不肯降，拼死突围，最终带着十几骑残部杀出包围，往西逃去。
我叹口气，让他跑了。
不过这一仗，克烈前锋几乎全灭，桑昆的亲兵死伤过半，足够让王罕肉疼。
战后清点，缴获马匹千余、铠甲数百副、粮草够我们吃上半月。
铁木真拍着我肩说：“你这狐狸，一张网把桑昆兜了个结实。”
我笑：“是大汗这饵香，他才肯追。”
他大笑：“你这嘴，战场上也不饶人。”
收兵后，我没有马上回营，而是带着阿里叔和几个那可儿，把山口的形势又走了一遍。
阿里叔问：“小哥，咱们赢了这一仗，还不回？”
我说：“赢的是桑昆的前锋，不是王罕。王罕老营还在，咱们得想下一步。”
我指着山口东侧的一片密林：“这里可以藏马，夜里摸过去，直插王罕大营侧后。”
阿里叔咂嘴：“你还要打？”
我说：“不是我要打，是王罕会打。桑昆吃了败仗，回去必在王罕跟前哭冤，王罕若怜子，便会再出兵；王罕若怒子，内部先乱。无论哪样，咱们都不能坐着等。”
回到营里，铁木真已经在中军帐中等我。
他说：“下一步，你说。”
我说：“大汗，王罕营盘在折折运都山下的黑林里，人马虽多，但庆功数日，防备必松。咱们今夜潜行过去，用火惊营，趁乱杀入。克烈人以为咱们刚胜一场，必然歇马休整，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铁木真沉吟：“多少人去？”
我说：“不用多，精选两千骑，人衔枚，马摘铃，摸进去放火。王罕营大，一乱便不能收。”
他点头：“你去不去？”
我笑：“大汗去，我便去。”
其木格在帐外听见，掀开帘子进来：“我也去。”
铁木真皱眉：“胡闹。”
我说：“大汗，其木格箭法准，可作高处射手，不必近身。”
铁木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叹了口气：“随你们。”
夜里，两千骑悄无声息地摸向王罕大营。
我把人分成四队，一队放火，一队截马厩，一队袭粮车，一队随铁木真直扑王罕中军。
月亮被云遮住，四野漆黑。
我伏在马背上，心跳得厉害。
这不是谋略，是赌命。
可历史告诉我，这一把，铁木真赌赢了。
到了营边，我先让人把浸了羊油的火把点燃，甩进克烈人的毡帐。
火一着，夜风一刮，整座营盘像被点着的草垛。
克烈人从睡梦中惊醒，四处奔逃，根本分不清敌我。
铁木真带着中军直插王罕金帐，沿途砍杀。
我领着一队人冲向马厩，把克烈的战马尽数赶散。
没了马的草原人，比没了腿还惨。
其木格在高坡上放箭，专射举火把的克烈军官。
她说：“你教我的，先灭眼睛。”
我喊：“对！先灭眼睛！”
厮杀到天亮，王罕大营彻底崩了。
王罕本人带着少数亲随往西逃去，桑昆也不知所踪。
克烈部众或降或逃，铁木真一战翻回了合兰真的败局。
我站在一片烧焦的毡帐间，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阿里叔跑过来：“小哥，大汗找你。”
我跟着他走到金帐前，铁木真正坐在王罕留下的虎皮褥上。
见我来了，他说：“今日这仗，你有一半。”
我拱手：“大汗，是众人拼命，我不敢贪功。”
他摇头：“没有你那张网和这把火，我们还在班朱尼河边喝泥水。”
我低头，这点底气，到底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真东西。
他忽然说：“你上辈子，是不是见过这一幕？”
我心里一凛，忙道：“大汗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笑了：“不管你见没见过，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帐前的谋主。”
我单膝跪下：“韩承，愿为大汗谋。”
众人齐声欢呼。
其木格站在人群外，冲我眨了眨眼。
我也冲她眨了眨眼。
这一仗，克烈崩了，漠北草原上最大的对手倒下了一半。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不在东方，而在西方。
屈出律还在西辽，他的爪子已经伸到草原，韩家的玉牌还是他的靶子。
我望着西方的天际线，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他说，韩家随大石西迁，靠的是眼力，识时务，懂进退。
如今我识得了铁木真这股东风，也该想着怎么借这股东风，把韩家从西辽那场风暴里捞出来。
铁木真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西方：“你在想什么？”
我说：“大汗，克烈一倒，草原上再无人能挡您。可西边还有个西辽，西辽里头，有个屈出律。”
他点头：“你想回去？”
我说：“迟早要回。韩家的根在西域，我的根也在那里。”
他说：“好。等我收拾了乃蛮，便与你共议西辽。”
我心里一动，乃蛮是下一个大敌，而屈出律正是乃蛮王子。
这条线，终于要连上了。
阿里叔过来，递给我一碗马奶酒：“小哥，喝一口，压压惊。”
我接过来，没喝，先洒了一半在地上。
他说：“你这是？”
我说：“敬合兰真死难的兄弟。没有他们垫着，咱们踩不到王罕的头顶。”
阿里叔沉默片刻，也学我洒了一半。
夜里，营中篝火处处，缴获的牛羊被架上烤架。
铁木真把克烈降卒编入各千户，又命人清点铠甲兵器。
我坐在火边，其木格挨着我坐下。
她说：“你今天吓死我了。”
我笑：“阿爸更吓人，专往人堆里冲。”
她说：“你不一样，你是狐狸，狐狸不该冲。”
我摸摸她的头：“狐狸也得咬人，不然就成兔子了。”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火光映着她的脸，我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比什么都强。
可我也知道，翁婿共主这条路，才刚开始。
克烈倒了，乃蛮还在，西辽还在，屈出律还在。
下一步，该把目光收回来，好好经营这支刚刚死里逃生的队伍。
我望着星空，想起上辈子念过的年谱。
班朱尼河之后，铁木真灭乃蛮，称成吉思汗，皆由此一战打底。
我韩承，也终于从“西域来的汉儿”，变成了“帐前谋主”。
这身份，得来不易，守住更难。
夜风吹过，我把皮袄裹紧。
铁木真忽然说：“从今往后，你是我帐前谋主，也是我女婿。”
我心里一跳，翁婿共主这条路，今日算踏出了第一步。
可我也清楚，女婿的身份是蜜，也是绳。西辽那边，韩家的玉牌还挂着屈出律的靶子，我这重身份，迟早要两头走钢丝。
阿里叔递来马奶酒，我接过来，先洒了半碗在地上，敬合兰真死难的兄弟。
草原的棋越下越大，而西边那步，我才刚摸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