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翠翠一直闷闷不乐。张铁刚推着小车，看她脸色不好，劝道：“翠翠，别想了。实在不行，咱不卖了。爹还能种地，饿不着。”
“不行。”翠翠摇头，“爹，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路。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怎么不放弃？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她得意的眼神，她便宜的价格。
翠翠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夜深了，万籁俱寂。
翠翠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更加寂静。
她睡不着。
白天在集上的情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旁边摊位那个女人吆喝的声音，顾客们挤在人家摊子前的背影，自己摊前冷冷清清的场面……
这才几天？她从小商品生意里找到的希望，这么快就又黯淡了。
因为自己做的买卖没有门槛，谁都能卖；没有技术含量，谁都能模仿；没有核心竞争力，价格战一打就完。
今天有一个模仿者，后天就会有十个。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别人模仿的速度。
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淘汰。
什么是别人拿不走的本事？
越想越绝望。
可就在绝望的深处，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做别人嫌麻烦、不愿做的生意。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坐起来，披上棉袄，在黑暗里继续想。
什么东西别人嫌麻烦？
她想起来了——省城批发市场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专门卖处理布头。
那些布头都是服装厂剩下的边角料，或者染整时出了瑕疵的次品。大块的能有三四米长，小的也有一米多。有的只是边角有点色差，有的是中间有个小窟窿，有的是印花没印好。
这些布头论斤卖，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可买的人不多，为什么？因为麻烦。
要裁剪，要绕过瑕疵，要自己琢磨怎么用。大块的给大人做衣服，小块的给孩子做，再小的可以做枕套、围裙、鞋垫……可这都需要时间，需要手艺，需要耐心。
而她有耐心。她没有别的本事，就是有耐心。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便宜。便宜到即使有点瑕疵，农村人也愿意买。一块能做一身衣服的布，店里卖七八块，这里可能只要两三块。
这个生意有门槛——不是技术门槛，是耐心和眼光的门槛。
即使后来有人模仿，她也已经挣到钱了。而且布头这东西，一批一个样，下一批可能就没有了。她可以快速周转，挣快钱，手里少压货。
等别人反应过来，开始进布头，她已经赚够本钱，去做别的了。
这个计划让她心里豁然开朗。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堆成小山的布头前，人们排着队来买，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第二天，翠翠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铁刚。
张铁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抽着旱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布头……”他慢慢说，“这能行吗？都是些破烂货。”
“不是破烂。”翠翠认真地说，“爹，您想，咱们农村人做衣服，最在意啥？不是样子多新，是实在、耐穿、便宜。布头虽然有点瑕疵，可料子是好的，做出来一样穿。”
“可瑕疵……”
“瑕疵可以绕开。”翠翠早就想好了，“大块的布，瑕疵在边上的，裁掉就是了。在中间的，可以做成小孩衣服，瑕疵的地方绣朵花盖住。再小的，做枕套、围裙，瑕疵在背面，看不见。”
张铁刚还是犹豫：“谁会买啊？”
“便宜就有人买。”翠翠说，“一件衣服的布，店里卖七八块，咱们卖三块，您说有没有人买？”
这个价格让张铁刚心动了。他想了想，点点头：“那就试试。可本钱……”
“我还有几百块钱。”翠翠说，“先去进一点试试水。卖好了，再多进。”
说干就干。三天后，翠翠又去了省城。
这次她直接去了批发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专门卖处理品的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地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破烂”：有断码的鞋子，有开线的衣服，有褪色的布料。
她在一个卖布头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
“大叔，布头怎么卖？”翠翠问。
男人抬头看她一眼：“论斤。棉布一块五一斤，涤纶的两块，呢子的三块。”
翠翠蹲下身，开始翻看。这些布头大小不一，颜色杂乱，有的卷着，有的叠着。她随手拿起一块——是蓝色的确良，大概有两米长，宽度也够，只是在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色差。
“这块……瑕疵在哪？”她问。
“就边上那道色差。”男人说，“你要裁衣服的话，把那边裁掉就行。这块有三斤多，算你五块钱。”
翠翠在心里快速计算：三斤多，按一斤一块五，应该是四块五。他要五块，贵了点。但这么大一块布，在店里至少卖十块。
她继续挑。又挑了几块棉布——有的有小窟窿，有的印花模糊，但料子都厚实。还挑了几块涤纶的，颜色鲜艳，适合做夏天衣服。
翠翠挑了几包颜色好看的布，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翠翠把布打成两个大包袱，雇了辆三轮车拉到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