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建坡要结婚的消息，翠翠是从邻居王婶嘴里听来的。
那天正是大集，翠翠的小摊依旧围满了人，她正低头忙着给顾客找零、递货，手脚麻利，有条不紊。
王婶过来买针线，一边挑东西，一边随口唠着家常，语气寻常。
“翠翠啊，你听说没？肖建坡，快要结婚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翠翠捏着零钱的手指猛地一抖，手里的硬币“哗啦”掉在了地上。
她心头骤然一空，浑身瞬间僵硬。
“你这孩子，怎么手抖了？”王婶诧异的看着她。
翠翠慌忙压下眼底的慌乱，弯腰低头去捡地上的硬币，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没……没事，婶子，可能是刚才太忙，手酸了。”
“跟谁……跟谁结婚啊？”她咬着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就是县城纺织厂的那个女工，叫王秀。”王婶毫无察觉，自顾自说着，语气满是感慨，“那姑娘人品端正，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不错，是实打实的好亲事。这下肖大娘可算是如愿以偿，能安心了。”
翠翠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后面王婶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听不清了。
耳边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冰冷的话——下月初六办酒席。
今天是二十五，满打满算，只剩十天。
“翠翠，你脸色看着太差了，煞白煞白的。”王婶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天天起早贪黑摆摊，累坏身子了？”
“应该是吧。”翠翠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轻轻点头，“这几天生意太忙，没休息好。”
“也是，你这生意是真红火。”王婶满眼羡慕，“村里人都说，你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比厂里上班的工人都强！”
翠翠胡乱应了两声，再也撑不住，找了个借口，躲到棚子后面没人的角落。
她靠着棚布，缓缓蹲下身，心口一阵阵密密麻麻的抽痛，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原以为，半年的时光，足够抚平所有执念。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过往，早就走出了那段纠葛。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隐秘的心动，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只是一直被她强行压着、藏着。
一听到他要娶妻成婚的消息，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尽数崩塌。
晚上收摊回家，往日里最期待的数钱记账，她半点心思都没有。
草草吃过晚饭，她早早躺上了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黑漆漆的夜里，睁着眼望着房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塞满了肖建坡的样子。
是上次集市遇袭，他拿着木棍，挺身而出护着她的模样；
是以前包子铺里，他温温柔柔揉面、默默给她留热饭的模样；
是重逢那天，他站在人群里，落寞转身、静静离开的模样；
还有他当初那句温柔又郑重的话——“翠翠，我一直在等你。”
心口又酸又疼，涩得发苦。
其实从头到尾，是她亲手推开了他。
是她固执地说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是她刻意疏离、刻意划清界限，是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句准话、一点希望。
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总觉得自己的秘密是一辈子的拖累，不敢耽误他、不敢连累他。
所以她宁愿狠心推开，宁愿让他误会、让他放下。
可如今，他真的放下了。
他要娶别人了。
娶一个身体健康、家世般配、能给他生儿育女、能陪他过完一辈子的好姑娘。
他会对王秀好，会给她做饭、顾家，会和她生儿育女、柴米油盐，岁岁年年。
而她呢？
她一辈子，都只能守着自己隐秘的病痛、守着残缺的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过完这一生。
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半边枕头，又凉又涩。
她清晰记得，当初在省城医院，医生那句冰冷的诊断，字字诛心。
“子宫发育不良，能不能正常受孕，不好定论……大概率很难有孩子。”
是啊。
她连做一个普通妻子、做一个母亲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拖着肖建坡，让他白白等候？
他今年二十六，到了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年纪。肖母盼孙子盼了一辈子，他该有一个完整圆满、热热闹闹的家。
这些，她通通给不了。
所以，这样的结局，其实是最好的。
他能安稳幸福，就是最好的归宿。
她一遍遍在心里劝慰自己，该知足、该祝福。
可心口那股翻涌的疼，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有一把钝刀，反反复复，来回搅动。
第二天，翠翠依旧准时出摊赶集。
脸上依旧挂着待客的笑容，依旧手脚麻利地卖货、找零、说笑，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所有的笑容都是硬撑的，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大块，浑浑噩噩，提不起半点精神。
张铁刚细心，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不对劲。
看着她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忍不住轻声询问：“丫头，你是不是生病了？看着没精神得很。”
“没有爹。”翠翠勉强笑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歇两天就好了。”
“那你赶紧坐边上歇歇，摊子我来看着。”
“不用。”翠翠不肯歇。
她不敢闲下来。
只要一停下手里的活，脑子里就会塞满乱七八糟的思绪，满心都是遗憾和难过。
她只能拼命忙、不停忙，用繁杂的琐事填满自己，逼得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可夜深人静、孤身一人的时候，所有情绪还是会汹涌反扑。
她忽然想起，上次集市重逢过后，她其实偷偷去过肖建坡家门口一次。
那天她鼓足了所有勇气，想去见他一面、跟他说说话。
可她在他家门口站了许久，迟迟没有等到他回来，最后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那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奢望：若是他心里真的有她，总会主动来找她。
可他从来没有来过。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放下了，释怀了，往前走了。
只有她，一直困在原地，自作多情，念念不忘。
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日子久了，总会慢慢淡忘的。
哪怕此刻再疼，再遗憾，终究会过去。
过了两日，翠翠特意抽空去了一趟县城。
不是进货，只是想去买点东西。
她走进县城最大的百货公司，在卖布料的柜台前静静站了很久。
最后咬了咬牙，挑了一块鲜亮的红色的确良布料，又选了一块沉稳厚实的蓝色涤卡布料。
红色，是给新娘子王秀做衬衫的。
蓝色，是给肖建坡做外套的。
这是她能送给他们的，最后一份贺礼，也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了结。
随后，她又挑了一对大红鸳鸯枕巾，绣着喜庆的鸳鸯戏水，红红火火。又买了一对印着双喜字的崭新暖水瓶，都是新婚最体面的物件。
这一堆东西，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块钱，是她摆摊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
可她半点都不心疼。
就当是，好好告别一场。
告别那段小心翼翼的心动，告别那段无疾而终的牵挂，告别那个她爱过、也错过的人。
她把所有礼物仔细打包整齐，托顺路回村的王婶帮忙捎去肖家。
王婶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欲言又止，看着翠翠苍白安静的脸，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翠翠，你这孩子……”
“王婶，您什么都别说。”翠翠轻轻打断她，眼底平静无波，只浅浅一笑，“就当是老朋友的一点心意，麻烦您帮我带到。祝他们新婚大喜，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好，婶子一定给你送到。”
翠翠说完，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
她走得很快，生怕慢一步，自己就会忍不住后悔，忍不住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