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春已深了，天黑得迟。
何宁娘等了许久，才等到窗孔里透进一点月光。她踮起脚，仰着脸，勉强望见一小片黄澄澄的月亮。
看得足底发酸，她才慢慢落下脚跟。
四下又只剩柴草。
外头已不冷，屋里却积着阴潮。风钻过门缝，吹得墙角的碎草簌簌响。
“咚咚——”
有人敲门，隔了一会儿听见开锁声音。
一个胖乎乎的婆子笨拙地端着个托盘进来：“何，何，何姑娘。”
是个结巴。
何宁娘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那胖阿嬷，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大奶奶叫你来的？”
只有岳氏至始至终都叫她小何姑娘，别人都是小何长小何短。
“是，是。”婆子放下托盘。
准确的说，是一个满脸笑嘻嘻、又白净又殷勤的小厮拜托的。
灶房里没人想来这趟差：柴房可偏了，前几日还有个丫鬟险些在道上踩到一条刚冬眠睡醒的蛇，吓得人和蛇，一个往东边跑，一条往西边扭。
可那小厮实在可爱，瞧着跟亲孙子一样。
她又问了住在隔壁的袖儿丫头，袖儿说那小厮是二郎君的人，答应了送饭就算答应当二郎君的人——这可是天神下凡了，她孙巴巴这辈子能当上二郎君的人，也算是青牛精遇上太上老君了。
孙阿嬷打开托盘盛着的两个木匣子，一个是一盒子白饭，一个是一碗豆腐，还腾腾冒热烟。
“心，心急，吃，吃不了，热豆腐。”婆子从袖兜掏出筷子递出去。
何宁娘接过筷子，老婆子便撑墙站起来，推门朝外走。
外头有人，见她出来，立刻上上下下搜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何宁娘垂下眼睑，心里默念这句话。
柴桥可没心思安抚她。
筷子将白饭挑开，下面还藏着东西。
铺了一层，整整齐齐挨着、剥好的胖栗子。
何宁娘夹一颗放嘴里。
又甜又糯。
和那日雨廊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何宁娘阖上眼皮，把眼中的泪藏好。
柴桥没有心思猜测顾及她的情绪。
可有人知道，她等在这里，也会怕。
何宁娘闭了闭眼，将涌上来的泪忍回去，又夹了一颗。
等她发达了，她说什么也要把岳氏那些烂茶叶子全丢了。
换最贵的毛尖，最好的龙井。
省得谁去她那里，都只能喝一嘴碎末子。
......
三日未到，尚仪局的人已至，先去观鹤堂给裴太夫人问安，再遣人去请二夫人周氏与柴珠，问了些“寄篱生”旧书中的事。
柴珠昨夜刚奉母命，认真通读过，虽答得不甚周全，却也没支支吾吾。
女官点了头，阖上册子，郑重发问：“...若不是五姑娘，倒也无碍，人还未入宫覆试，大不了换张单子——昨日圣人已阅过那篇文章，再三同尚仪局交办，书写《灯下记》之人一定要入宫。”
柴珠后背挺得笔直，甚至等不了裴太夫人回话，张口便答：“确是小女所书！小女既敢交，便敢应！”
来问话的女官当即记下，笑道：“既如此，我便回宫回话了。”
来人一走，裴太夫人忍了一口气，凝视柴珠半晌。
女官方才明明留了余地。
可柴珠只听见圣人要见，便急着认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回应下去，家里还能不能替她收回来。
如今训斥已无用。
昨日刚教过诲过，得了她保障，今日便又是一副又浮又燥的性子——和内闱的人打交道，一个字说错都能要了命！
便是侥幸入宫，柴珠恐怕也会为柴家惹来大灾祸！
裴太夫人胸腔发闷，眼前发黑，竟一头栽了下去！
再醒时，天色已晚，裴太夫人艰难抬了抬眼皮。
守在床脚的二夫人周氏见状，止了哭，豋时扑到裴太夫人身侧，提了音量：“娘——娘——您醒醒，您醒醒——何氏被内闱司带走了！娘！”
裴太夫人眼珠缓缓转过去。
她听见了，却像隔着一层厚棉絮，一时没能明白。
何氏？
不是关着么？
周氏急于将她彻底唤醒，声音愈发尖利：“今早尚仪局刚走，原尾胡同便有新刊印发，上面……上面刊了‘寄篱生’的新稿！”
裴太夫人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动。
“写了……什么？”
“陈情。”
周氏嘴唇发抖。
“她写了一篇陈情！”
裴太夫人眼神定住：“谁帮她送的？”
“不是咱们那张！”
周氏这一声又急又响，喊完才觉出床上人脸色不对——她也顾不得婆母脸色对不对、好不好了，内闱司是御前近侍，即便是内阁，也不会轻易与他们争高低！
裴太夫人闭了一下眼，忍住后脑的疼痛，但神色逐渐清明：“拿来——把新刊拿来。”
周氏哭着，忙将放在枕边的小册子取来，翻开，递到她眼前。
裴太夫人伸手去接，纸却在指间抖。
嬷嬷上前扶住：“您才醒，老奴念给您听。”
她眼神不好，移近灯下，看了片刻才开口：“《寄篱生陈情》”
屋里静下来。
“近日闻人问寄篱生为何人，亦有问《灯下记》何以作。旧文原为自遣，未想有今日，今略叙其由，以答诸君。”
没有骂人。
没有喊冤。
连柴家两个字都没有。
通篇娓娓道来，从家中旧时日光，到家破人亡，寄人篱下，文字平和安静，却笔力成熟、情感充沛。
“……《灯下记》作于两年前冬日。”
“寄篱生”在“陈情”中说，那一冬，借住的屋里仍只有一盏灯。白日要做的事情多，姨母夜里缝补，她便坐在一旁读书。灯归姨母使，她将书挪得近些，既怕挡了针线上的光，也怕袖角碰翻灯盏。
有时读到一半，外头有人叫，便要放下。有时灯油将尽，只得将剩下几行凑到跟前，匆匆看完。那一夜，姨母见她迟迟不肯合书，问她，明日再看，不也是一样？
她原也觉得一样。
后来才明白，今日未读完的几行，到了明日，未必便有空再读。日日都有明日，日日也都有须先做的事。
于是写了《灯下记》。
“非为灯赋，亦非借寒苦自矜。不过惜寸阴之易失，叹求知之未足。”
嬷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世间如我者，未必皆能执笔。为人使唤的小婢，终日操持的妇人，谁又生来不愿识字明理？只是先要有片刻闲暇，有半点灯光，而后才说得上勤与不勤。”
裴太夫人没有出声。
这文章里有她看过的句子，也有她没有看过的事。
旧稿里那些零零散散的身世，如今被一一接了起来。
“后蒙书坊不弃，收录数篇，所用署名，皆为寄篱生。寄人篱下，犹有生意，故以自名。”
嬷嬷捏着纸，念到最后。
“承诸君垂问，不敢再以别号相答。”
“——小女子姓何，家中长女，故人唤元娘，现寄居柴府。”
最后一句，明明什么也没说，偏偏像针，像一万根银针，刺中崇义公府的府门！
周氏攥着帕子，哭得肝肠寸断：“母亲，她这是早就算好了！一面将旧稿拿给珠儿，一面在外头留了这些话，她是存心害……”
裴太夫人抬起手。
周氏闭了嘴。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落回被面。
“内闱司……怎么找的人？”
“来人拿着册子，问府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何的姑娘，幼时父母双亡，投奔姨母来的——未出阁的女子入居需向衙门报备，谁都不敢瞒，直说人病着不便见客...”
“内闱司那帮人，才不会管你病着还是要死了，只要还有口气在，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找出来。”
裴太夫人阖上眼眸。
大势已去。
何宁娘如果背后没有高人指点，那她这盘棋，下得是真好。
“柴珠...”
裴太夫人深吸一口气：“把柴珠剃了头，送回老家。明日一早，我递帖子，请罪。”
“我们自己先惩，只望圣人怜悯我家已作惩诫，不再追究我们的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周氏肩头大动：“也不知保不保得住！”
“唯有尽力。”裴太夫人扯开嘴角：“圣人年迈，除却信重之人，这些年愈发喜怒无常...自家血脉，唯有尽力。”
柴珠当晚就被送走。
翌日清早，却来了丧报，马车坠崖，柴珠当场身亡。
? ?这是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