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连个签名都没有。
这人办事倒是越来越省事了，连电话都懒得打，一张纸条打发过来。
他把纸条搁到一边，图纸在桌上摊开，阿宏和陈世昌一人占一边，翻了大半个钟头。
阿宏先抬起头来，手里的铅笔在机械图的一处标注上点了点。
“老板，这张跟二号厂房装的那台对得上。你看这个主轴箱的安装面，图上标了平面度零点零二毫米，我下午拿水平仪量过实物，读数在零点零一五到零点零一八之间。”他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回转工作台的定位精度，图上是正负五角秒，我们拿激光干涉仪打了一遍，实测在正负四角秒以内。”
陈世昌那边翻的是电气原理图，翻到控制柜接线那一页停住了。
“这个柜子的端子排编号跟咱们装的那台一模一样。川崎给一期的图纸是方框图，没有端子定义，这张连每个端子的信号名称、线号、线径都标了。我下午拿万用表测了实物，A3-07这个端子，图上标的是伺服使能信号，柜子里那根绿线就是接的它。没改。”
林岳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他不太懂这些参数，但有一件事他懂。
如果麻生拿一套假的或者拼凑的图纸糊弄他，阿宏和陈世昌翻不了三页就能看出来。
现在两个人翻了大半个钟头，翻出来的东西全是实的。
“别急着下结论。”
林岳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这不是一两张图的事，整套资料几十份，机械、电气、工艺、工装，每一样都得对。光靠你们两个人看不过来，把研发部的人全叫上，分头对。机械组对零件图和精度，电气组对原理图和接线，工艺组对工艺卡和工序表。对不上的地方全记下来，汇总之后我们再过一遍。”
阿宏把图纸按页码排好，拿回研发部把林文彬、陈世昌和另外几个技术骨干都叫了过来。
十几个人在会议室里铺开图纸，机械组把二期那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外壳拆了，拿卡尺量导轨间距，拿千分表打主轴径向跳动。
电气组拿万用表测端子排信号，对照原理图逐条核对。
工艺组把工艺卡上的工序跟产线上的实际流程一条一条比。
十几个人的图纸摊了一桌子，铅笔、卡尺、万用表、手电筒，谁对完一张就在清单上签个名，写上“一致”或者“存疑”。
存疑的单独抽出来，晚上开会集体过。
核到第三天下午，阿宏拿着一份汇总清单来找林岳，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四十多条核对结果，后面附着十几个人的签名。
林岳扫了一眼，绝大多数写了一致，有三条写了待复核。
“那三条怎么回事？”
“两条是机械图上的公差标注跟实物差了零点零零几毫米，量具精度不够，得换三坐标测量仪才能确认。还有一条是电气图上有个端子的定义跟柜子里印的字不一样，不知道是图纸印错了还是柜子里贴错了。都不是大问题，但得弄清楚。”
“那就弄清楚。三坐标测量仪你找军分区协调，他们下面有个计量站有这设备。端子的事问川崎那边，让他们确认。”
又过了两天，三条待复核全部有了结论。
机械公差在量具误差范围内，电气端子是标签贴错了，柜子里的接线跟图纸一致。
阿宏把最终版清单送过来的时候，林岳才拿起电话拨了麻生留的那个账户号码。
是东京三菱银行的一个户头，两百万美金按当天汇率折成日元汇了过去，手续费扣了四千多美金。
汇款单的回执刚传回办公室，阿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传纸。
“老板，麻生那边回消息了，说款到了。剩下三成图纸这周发过来，举报人的事也在查，让再等等。”
林岳把回执夹进文件夹，没多说什么。
两百万买一套实打实的图纸，这笔账不亏。
至于麻生查举报人是不是在拖，他早让阿文那边同步摸着了，不指望麻生一个人给答案。
处理完图纸的事没过两天，周建国从厂里打来电话。
“林先生，陆政委那边来消息了，让你有空去一趟军分区，说赵文龙的事有进展，另外还有件事要当面跟你讲。”
林岳到军分区的时候，陆洪涛没在办公室里坐着，站在走廊那扇窗户前头抽烟。
搪瓷缸搁在窗台上，茶已经凉了。
看到林岳进来，把烟掐灭在窗台边的铁皮罐里，转身往办公室走。
“赵文龙的事，公安局那边立案了，人已经控制起来。经侦科从他罗湖那个仓库里搜出来一批走私配件，出货单、账本、往来汇款记录全扣了。你送过去的那些照片对得上，加上仓库里搜出来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另外那个穿中山装的查出来了，是市经贸委的副主任，纪委已经介入，人先停职了。”
林岳在椅子上坐下来：“赵文龙这回跑不掉了吧？”
“跑不掉。走私加行贿，数额不小，够判几年的。他背后那个厂有没有牵连，公安局还在往下挖，暂时没动。”
陆洪涛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林岳一眼。
“赵文龙的事就这么个情况，后面法院怎么判你等通知就行。”
林岳点了点头，等陆洪涛往下说。
陆洪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封口上按了一下，没急着推过来。
“你上次让我帮忙打听你父母的事，民政局那边回话了。”
林岳整个人坐直了。
“上海那边查了台胞登记记录，1990年秋天从台湾过来的、姓林的、带着老婆和两个小孩的，筛出来三户。其中一户男主人叫林正德，妻子陈阿梅，登记的职业是五金加工。住址在闸北区一个老工人新村里。”
林岳等他把话说完，但陆洪涛停了一下才继续。
“民政局的人托上海那边的街道办去看了看。回话说，林正德那家人情况不太好。林正德本人卧病在床，具体什么病没细说，街道办的人讲是腰上的毛病，下不了地。他老婆陈阿梅在附近一家私营五金厂做工，一个月拿一百多块钱。两个小孩，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街道办的人说学校已经在催学费了，再交不上可能要退学。”
林岳听完没出声。他想过父母在上海可能过得不好，但没想过是这个地步。
一个卧病在床的爹，一个在厂里做苦工挣一百多块的妈，两个交不起学费的孩子。
他在香港和深市一个月进账上千万，他在这具身体里的父母在上海闸北区连学费都掏不出来。
“那个亲戚呢？他们不是来投亲戚的吗？”
“街道办的人问了。陈阿梅只说亲戚那边出了点状况，没细讲。民政局那边也不好多问，毕竟涉及台胞，怕问深了人家有顾虑。”
林岳从陆洪涛手里接过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一张登记表，上面有地址和街道办的联系电话。
“陆政委，谢了。我过两天去趟上海，当面看看情况。”
“去上海？”
陆洪涛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我给那边打个招呼？军分区在那边有熟人，接个站、找个旅馆什么的方便些。”
“不用。我自己能行。就是去看看情况，又不是去谈生意，不用麻烦那边的人。”
陆洪涛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行，有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上海那边跟深市不一样，你一个人过去，多留个心眼。”
林岳应了一声，出了军分区大门。
回到厂里，他把坤哥叫到办公室。
“赵文龙那边你盯着，有什么消息跟我说。我过两天去趟上海，厂里的事你看着点。”
坤哥一听就急了。
“阿岳，上海那边你一个人去？要不我跟你一起？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点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不用。你在这边盯着赵文龙，别让他背后那个厂趁我不在搞什么花样。”
林岳把桌上几份文件推到坤哥面前。
“上海那边……是我家里的事。有些场面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多个人在旁边，话不好说。”
坤哥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跟林岳认识这几年，知道有些事林岳不想说就是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他把文件收好，拍了拍林岳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林岳又把周建国叫过来，把厂里的事交代了一遍。
晚上回到公寓，他给江静雯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去上海处理点家里的事，过几天回来。
江静雯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上海那边冷，多带件外套。”
第二天一早，林岳从深市宝安机场飞上海。
飞机落地虹桥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出了到达口，林岳拦了辆出租车，把材料上的地址报给司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本地人，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林岳的穿着，没多问，踩了油门就往闸北方向开。
车从虹桥路拐进内环，高架还没修，路面不宽，两边的梧桐树长得密，树影子打在车窗上晃来晃去。
“小阿弟，去那边看亲戚啊？那一片都是老房子，条件不大好。”
“看亲戚。”
司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从大路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五六层高的旧公房，外墙的涂料掉得斑斑驳驳，底楼人家把灶台搭在门口，油烟顺着墙壁往上爬。
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被单挂在上面，风一吹就在半空中飘。
街口有个老太蹲在路边刷马桶，旁边放着两只铅桶，水顺着地沟流。
司机把车停在巷口，拿手一指。
“里头进不去了，你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底，左手边那栋就是。”
林岳付了车钱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窄，两边堆着旧自行车和煤球筐，头顶的电线挂得跟蛛网似的。
走到底，左手边那栋公房比旁边的还旧一截，底楼门口堆着几块破木板，二楼走廊的铁栏杆锈得只剩一半。
门牌号看不清了，林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旁边那户门口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择菜，走过去问了一句。
“爷叔，请问陈阿梅家是这栋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侬寻陈阿梅啊？三楼，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三间。不过伊现在应该嘞厂里上班，屋里厢只有伊男人嘞床上。”
“谢谢。”
林岳顺着露天的水泥楼梯走上去，二楼拐角处堆着几捆旧报纸，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
他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啥人？”
“请问是林正德家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门没锁，进来吧。”
林岳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比他想的还要局促，一张双人床靠窗摆着，被子盖到胸口，床上躺着一个人。
脸瘦得颧骨支棱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
那人看到他进来，眼睛睁了一下，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腰上用不上力，又躺了回去。
林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不到这张脸的任何碎片，但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眉眼跟他现在这张脸也有几分像。
床上的人喘了两口气，眯着眼睛把他从头看到脚，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是……阿岳？”
“是我。”
林正德没有像陈阿梅那样盯着他看。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户，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听见窗外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的声音。
林岳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手里拎的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没急着开口。
林正德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嗓子里堵着东西，说话费劲：“你怎么找来的？”
“托人查的。”
“查我做什么。”
这话不是问句，是从嗓子里砸出来的。
林正德把脸彻底别过去对着窗户，手抓着被子边沿，攥得指节发白。
“当年家里出事，我电话打了一百多次，你一次都没接。你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弟弟妹妹还小，家里乱成一锅粥。你人在哪里？”
林岳没接。
等林正德喘气声平了一些，才开口。
“爸，你骂得对。我该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