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从军分区回到厂里，把借款协议和立项报告又过了一遍，确认账目上的数字都对得上，才让周建国第二天一早就送去军分区。
接下来两天他没离开深市，在厂里盯着二期的地勘和厂房设计，顺带把一号厂房旁边那间临时库房腾出来，预备着设备到了先往里面搁。
第三天下午，香港那边阿卫的电话打到办公室座机上。
“老板，葵涌码头这边出了状况。海关今天上午临时加了一道检查，说接到情报，我们这批货是高精度数控设备，涉嫌规避巴统管制。整批货扣在码头仓里不让动。”
“三批全扣了？”
“全扣了。第一批本来今天装船转运，现在船走了货没走。海关那边说要开箱逐台核对，对照巴统清单的型号参数。老何在码头盯着，他说带队的是个科长，不像例行抽检。”
“我现在过去。你让老何稳住，海关要查就配合，别争。”
挂了电话，林岳把阿宏叫过来，让他把设备的最终用户申报材料、省外经贸委的备案回执、新加坡分公司的出货单据全部找出来装进一个公文袋。
然后又给陆洪涛打了个电话。
“陆政委，二期生产线设备在葵涌码头被海关查了。三批货全扣在码头仓里，不让动。”
“他们依据什么查的？例行抽检还是有人递了东西？”
“说是接到情报，讲我们规避巴统管制。”
那头沉默了一拍，陆洪涛的声音才传过来。
“最终用户申报材料你那边齐不齐？”
“齐的。省外经贸委的备案回执、新加坡分公司的出货单据全部在手上，随时可以递进去。但现在卡在海关那边要一个说法，军分区能不能出个公函，写明最终用户是军分区下属机车厂，设备用于军用配套车辆生产？”
“行。军分区出公函，你到了找他们关长办公室递进去。我现在让人拟，半个小时之后你让人来取。”
“好。”
“公函没到之前，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配合就行。等公函递进去，他们按程序走。”
“明白。”
林岳带着阿宏和公文袋上车往葵涌开。路上阿宏翻着那摞单据，嘴里嘟囔：
“老板，这批设备从新加坡出的时候，出货分类是通用机械配件，我们报关照原单报的。海关要查型号参数，那是查新加坡那边的分类合不合他们的规矩，跟我们报关没得关系啦。”
“有人把型号和巴统清单的对应关系递过去了。不然海关的人不会拿着本子逐台抄参数。”
阿宏把单据塞回公文袋，侧头看了林岳一眼。
“老板，这批设备从东京被拒，到新加坡走暗渠，到香港转运，中间经手的人不少。会不会是川崎那边有人漏了？”
“先不想这个。货先弄出来再说。”
车到码头仓库门口，一个戴旧金属框眼镜的中年人迎上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镜腿用胶布缠过一道。
“林先生？我是何家劲，卫总那边让我在这儿盯着。”
“辛苦。里头什么情况？”
“带队姓吴，监管科副科长。我递了名片，人家收是收了，没说两句话。装箱单和原产地证明我复印了一份递进去，吴科长翻了两页就搁在一边了。不过我进去送水的时候，瞄到他桌上搁着一份材料，抬头写着‘举报材料’三个字，底下还有张表格，具体内容没敢多看。”
“表格上能看出什么？”
“就瞄到一列写着型号，另一列写着什么‘巴统清单第xx类’，别的没看清。”
林岳往仓库里走。
几个穿海关制服的人正围在第二台加工中心旁边，吴科长蹲在控制柜前面抄铭牌参数。
走过去把名片递上，吴科长站起来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林老板，你这批货申报通用机械配件，铭牌上写的可是五轴联动加工中心。这个型号在战略物品清单上，属于需要许可证的物项。报关单跟实际货不对版，这事你得说清楚。”
“吴科长，设备是新加坡分公司出的货，他们的出货分类就是通用机械配件。我按原单申报，装箱单、发票、原产地证明全部对得上。型号参数你查的是设备本身，但报关单上的货品描述是按新加坡那边的分类来的。”
“新加坡怎么分类我不管，货到了香港，就得按香港的规矩来。”
吴科长把手里的本子翻到一页。
“你这个型号在战略物品清单上，有没有进口许可证？没有许可证，货不能走。”
“吴科长，最终用户是深市军分区下属的机车厂，生产军用配套车辆。最终用户申报材料我们已经报省外经贸委备案了，军分区那边马上有公函过来，你可以先过目。”
吴科长听到军分区三个字，手上翻本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嘴上没松。
“军分区的情况我记下了。但这批货是清单上的型号，公函归公函，许可证归许可证。你们把进口许可证补过来，或者让最终用户出一份正式用途声明，我这边按行政程序处理。许可证没到之前，货先扣着。”
林岳没跟他硬争。递了根烟过去，吴科长摆手说不抽。
等人送公函来的空档，林岳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
八月的日头毒，水泥地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
阿宏站在旁边，手里的公文袋搁在脚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老板，你说这举报材料是谁递的？”
“不知道。但能写清楚型号和巴统清单对应关系的，不是外面随便什么人。这些东西得对着设备铭牌和技术资料才能写出来。”
“那会不会是——”
“先别猜。等公函到了，看海关那边怎么说。”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一辆军牌车开到仓库门口，下来一个穿军装的，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找到吴科长递过去。
吴科长拆开看了几分钟，把本子合上，冲手底下的人摆了一下手。
“公函我收了，最终用户的情况也清楚了。但许可证的事不能省，这是香港这边的规矩。你们今天能把许可证补过来，货今天走。补不过来，明天补过来明天走。”
林岳当场给陆洪涛打了个电话。
那头听完，陆洪涛说：“许可证的事我让后勤部跟省外经贸委协调，走加急通道。你今天下午等传真。”
等到下午三点多，省外经贸委的传真到了码头仓库。
老何拿着传真跑进仓库，吴科长接过去对着编号核了一遍，把本子合上。
“行了，许可证编号对得上，最终用户声明也齐了。货放行。下次报关单上的货品描述要跟实际型号对应起来，不然还得查。”
吴科长走之前看了林岳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没说出来。
林岳没追着问，让阿卫安排人把货重新装船转运，自己上车回了市区。
隔了一天，上午林岳在办公室跟周建国对二期的厂房设计图，桌上座机响了。
阿宏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过来。
“川崎的麻生六郎打过来的。”
“林先生，新加坡分公司的事，总部那边有人在查了。”
麻生的声音跟以往不太一样，绷着一股劲。
“本田、雅马哈、铃木几家的人前两天跑到总部去了，质问川崎为什么把五轴联动设备卖给君越。说我们帮对手打自己人。评审会那帮人现在在调分公司的出货记录。”
林岳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他们怎么知道设备是从川崎走的？”
“不知道。总部那边也在问这个。”
麻生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的味道。
“林先生，我这边得问一句，你那边经手报关的人，有没有可能不小心漏了口风？”
林岳把铅笔放下，火气往上顶，压着没发。
“麻生先生，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这边昨天刚被海关扣了货，三批全扣在码头仓里，我费了半天劲才弄出来。这件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麻生在那头没吭声，林岳能听到他呼吸重了一下。
“设备型号是川崎的，出货分类是新加坡分公司定的，巴统清单上的对应关系也是你们那边的技术资料里写着的。我这边报关行只知道装箱单上写的是通用机械配件，连五轴联动是什么型号都说不全。你觉得我这边能漏什么？”
麻生那头沉默了一阵，再开口的时候调子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真的急了。
“林先生，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总部那边追查下来，我这边压力很大。评审会那帮人要是认定是我在中间搞鬼，我这位置保不住，后面的事全都得停。”
“所以呢？”
“所以……这件事要压下去，我这边需要一笔钱打点。总部几个关键人物，得一个一个去谈。评审会那边也要有人帮我说话。”
林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麻生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林先生，这笔钱，你看能不能——”
“多少？”
麻生又停了一拍，才把数字吐出来。
“五百万美金。”
“五百万？”林岳把铅笔放下，“麻生先生，你打点总部的钱，让我出？”
“林先生，这件事要是压不住，总部追查下来，设备可能被总部通过诊断模块停掉，后续的维护、调试、技术支持全部停掉，连一期的服务都会受影响。”
林岳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远程诊断模块的事陈世昌已经查过了，两台有，一台没有，拆下来的模块锁在库房里没通电。
一期的技术阿宏他们摸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道工序的调试数据没拿到，但产线本身已经能自己跑。
零配件确实还有一部分要走川崎的渠道，但阿宏前两天提过一嘴，市面上有替代件，质量差一点，不是不能用。
“麻生先生，实话告诉你，一期的设备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已经吃透了，拆了装装了拆，什么毛病都能自己修。零配件的事，市场上找得到替代渠道，不一定非要走川崎原厂。你拿这个来威胁我，我手里也有东西——付款记录、合同、你收那一百八十万咨询费的凭证，我全部留着。你要是把事做绝，我就把这些东西递到川崎总部，顺带抄送一份给日本的行业媒体。五轴联动设备卖到大陆，还收了私人咨询费，你猜总部那边是查我还是查你？”
这话说得有点满，但谈判桌上不把话说满，麻生就会觉得他手里那张断供的牌还值五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麻生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截。
“林先生，你这么做，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想这么做。是你自己人漏了消息，海关扣了我的货，你还要我掏五百万。麻生先生，这个账换了你，你认不认？”
过了好几秒没声音，那头有打火机按下去的声音，麻生大概在点烟。
林岳能听到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有点重。
“这样，”
林岳把语气缓了缓。
“五百万的事，我可以给。但有两个前提。”
麻生没接话，但也没挂。
“第一，二期的技术资料，你想办法搞一份完整的给我。机械图纸、电气原理图、工艺卡、工装夹具图纸，一样不能少。第二，查清楚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这两件事办成了，五百万我立刻打到你的账上。”
麻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资料的事我试试，但不一定能搞全。总部那边管得严，核心图纸要部长级签字才能调。”
“你干了这么多年设备事业部的顾问，核心图纸的路子你比我清楚。五百万够你打点好几层关系了。技术资料搞到手，我付第一笔两百万。查清楚是谁漏的消息，我再付剩下的三百万。”
麻生那头又安静了一阵。
林岳能听到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的声音。
“好。我试试。”
“尽快。拖久了，对谁都不好。你总部那边在查，我海关这边也在查，两边同时追，你夹在中间不好受。”
挂了电话，林岳把话筒搁回去。
周建国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林先生，这个日本人靠不靠得住？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靠不靠得住，看他能办成什么事。只要能把二期的技术资料搞到手，五百万美金，不亏。”
当天下午林岳把阿宏和陈世昌叫到办公室。
“一期的技术，还差多少没吃透？”
阿宏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核心的控制参数摸得差不多了，还有几道工序的调试数据没拿到。再给两个月，应该能全吃透。”
“两个月太久。一个月。你们研发部加加班，把剩下的硬骨头啃下来。另外，二期那边也开始摸索，别等川崎的人了，我们自己先上手。拆一台加工中心的外围部件，把能摸的先摸一遍。”
陈世昌在旁边补了一句：“老板，二期的设备跟一期同源，控制逻辑应该差不太多。如果一期吃透了，二期上手会快很多。”
“那就先吃透一期。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你们能自己调一期的产线，不靠川崎的人。”
阿宏应了一声，跟陈世昌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麻生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调子没那么紧了，但底下还是绷着。
“林先生，查到了。分公司那边的人去找了本田华南区的一个熟人，对方喝多了漏了一句，说消息是一个姓赵的大陆经销商透给他们的，连型号和船期都说了。本田那边转头就联系了雅马哈和铃木，三家一起找上了川崎总部。具体叫什么名字，那个熟人不肯讲。”
“姓赵，做摩托车生意的？”
“对，在大陆那边有点路子。”
林岳拿着话筒，脑子里转了一圈。
姓赵，做摩托车生意，在大陆有路子。他认识的人里，做摩托车生意又姓赵的，只有一个——赵文龙，本地那家大厂在广东的总代理。
但麻生连名字都没打听到，万一别处还有个姓赵的呢？
他不能凭一个姓就把人钉死。
“麻生先生，这件事你继续盯着，有更具体的消息告诉我。技术资料的事呢？”
“我在办，需要时间。核心图纸要部长签字，我得找对人。”
“行，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林岳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赵文龙之前搞闹事退车，如果往川崎那边递消息的也是他，那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有手段。
他不光自己能闹，还能借日资品牌的刀来砍人。
但眼下没有实证，只能先让阿文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