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力度。
“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卡在她喉咙里正在往外挤。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就这样吧，林岳。你过好自己的日子。”电话挂断了。
盲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长长的、不间断的声响，像一条直直拉出去的线。
林岳握着话筒坐在那里没有动，盲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断了。
他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按键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他坐了很久，手指还搭在话筒上没有松开。
纽约那边，陈怡君挂了电话之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快，像是再多握一秒钟她就撑不住了。
她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陈母，肩膀微微绷着。
陈母坐在沙发上看她挂掉电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陈怡君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跟上次一样，轻得像是不想让那声关门落得太重。
陈母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话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了。
台北这边林岳还坐在茶几前面，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远远地传过来，在冬夜里听起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凉透的泡面，又看了一眼那台刚刚挂断的电话。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上画面消失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鞭炮声还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隔着一栋楼在敲什么东西。
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但脑子里那几句话还没有散。
“我不回去了”
“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林岳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打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往下渗。
远处的烟花升起来在空中炸开，亮了一下又灭了，整个夜空又回到之前的颜色。
关上窗户，那点凉意留在皮肤表面，没有散干净，也没有再往里走。
林岳在茶几前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台电话机，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泡面，伸手把它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碗放进了水槽里。
他没有再去想陈怡君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落下来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坑，但坑已经在那儿了，他没有打算蹲下去看它到底有多深。
既然人家说了分手，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也不是那种非要死缠烂打讨一个结果的人，能做的只有不去缠着对方要一个说法。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他终究不是吃亏的那一方，说起来自己还是占便宜的那个，毕竟人家是第一次。
那晚林岳没有再碰那台电话。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关了灯，躺下去，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串，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春节过后林岳把所有精力都塞回了工作里。
茶颜的各项业务继续扩张，直营店和加盟商的数量还在往上走，王志豪和刘建国那边每天都有新的加盟申请递进来。
包装厂那边郑明达在过完年之后就开始动设备改造的念头，机器跑了大半年，有些部件磨损了，加上订单量越来越大，原有产线已经逼近极限。
林岳拨了一笔钱过去，郑明达换了三台核心设备，产能比之前翻了两倍多，现在只需要开动三分之一就能满足茶颜几百家店的需求。
林岳跟郑明达说了一句，多出来的产能接外单，别让机器闲着，郑明达应了一声，隔天就去找了几家餐饮连锁谈包装代工的事。
阿宏那边也在动。
机车改装厂新增了一条研发线，找了一个以前在摩托车厂做过设计的师傅来盯着，准备研发一台属于茶颜自己的配送车。
阿宏跑了一趟台北的摩托车零件批发市场，把几家供应商的底摸了一遍，回来之后跟林岳说了一句“差不多能动手了”。
林岳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别亏就行。
装修公司那边陈志明已经亲自带队进了华盛的项目工地。
江明哲给的那几个项目同时开了工，陈志明白天在现场盯进度，晚上回来整理施工日志，大事小事都自己扛着。
林岳没有多问，他对陈志明做事放心，加上华盛是江明哲主动找上门的，他不觉得里面会有什么问题，也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上面。
最忙的还是君岳唱片那边。
四个人四首歌全部推出来了，君岳这个牌子在台北唱片圈里已经从没人听说过变成了不能绕过的新名字。
综艺邀约、杂志采访、品牌合作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柏强在录音棚里忙得脚不沾地，林美华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十点，方志明的通告表排到了下个月月底。
陈怡君不在，林岳自己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他想了几天，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小雯调过来，让她同时接管君岳唱片的日常运营。
小雯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正蹲在茶颜办公室的地上翻文件，抬头看了林岳一眼，没有多问就点了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几乎要被掰成两半用，上午在茶颜盯直营店的报表，下午骑机车去忠孝东路君岳唱片那边开会，晚上回到中和的住处还要整理两边的资料，笔记本翻到哪页都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条。
林岳给她把薪资翻了好几倍，但她在意的东西不太一样——她忙得越厉害，学到的越多，对林岳的佩服就越深。
她有时候坐在君岳唱片的吧台旁边整理合约，翻到某一份条款时会在心里算一遍这个思路是怎么走通的，算完之后合上文件夹，低头想一下林岳当初是怎么在一个刚起步的阶段就把这些东西铺下去的。
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想法。
正月初十那天下午，林岳忙完茶颜的事，骑车去了广州街。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茶叶拎在手里，那是过年前别人送的，他一直没有拆。
骑到广州街的时候，铁皮屋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两台落了灰的机车。
他弯腰钻进去，一楼里一个人都没有，麻将桌收掉了，墙上贴的月历还翻在十二月那一页，桌上放着几个空烟盒。
阿生从二楼探出半个头，看到是林岳，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
“林哥，你来啦。找坤哥？”
林岳把手里的茶叶放在桌上：“好久没来了，过来看看。坤哥不在？”
阿生抓了一下后脑勺：“坤哥搬了。年前就搬了，连城路那边新弄了个办公室，这边只留着当发任务的点。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地址。”
他转身从二楼拿了一张便条纸下来，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门牌号。
林岳低头看了一眼，就在连城路那一带，离茶颜公司走路不到十分钟。
“他那边的办公室……多大？”
阿生想了想：“好像租了半层。”
林岳没有多问，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里，拎着那盒茶叶出了铁皮屋。
骑到连城路之后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不太高，六七层，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碰到阿文从电梯里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都停了一下。
阿文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皮鞋擦得干净。
他先看到林岳，眉毛抬了一下：“林老板？你来找坤哥？”
林岳把手里的茶叶提起来晃了一下。
“好久没见了，过来拜个年。阿生说坤哥搬了，我顺路过来看看。”
阿文笑了一声：“走，我带你上去。”
两人走进电梯，阿文按了四楼，电梯门关上之后他侧过头看了林岳一眼。
“坤哥现在做大了。除了电子表那条线还在走，还在大陆那边拿了一个省的总代理。”
林岳的手停在电梯按钮旁边。
“总代理？”
阿文靠在电梯壁上，语气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坤哥自己封的啦。什么总代理，就是那边的人要拿货必须经过他。大陆那边市场大，需求一直没断过，他搭了一条线，货从香港进，走深圳关口过，绕一圈到广省再散出去。现在外面的人想拿到这批货，只能找他。”
林岳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种隐约的不踏实感又浮上来了。
他没有继续问，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小的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翻一张单子。
坤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比上次在铁皮屋见到的时候精神了不少，桌上放着一个新的大哥大，旁边有一台验钞机。
坤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林岳，先是顿了一下，然后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少年人，好久不见。”
语气带着笑，那笑不重，但确实是在笑。
林岳把那盒茶叶放在桌上。
“坤哥，新年快乐。搬家也不说一声，我好过来帮忙。”
坤哥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点着之后吸了一口。
“你那边做得不错啊，五六百家店了，还搞了唱片公司，现在台北谁不知道茶颜？广播里一天放好几次你们那几首歌，我坐车的时候都听得到。”
林岳笑了一下：“运气好。”
坤哥把烟夹在手指间：“你在我面前不用谦虚，我在台北混了二十几年，是不是运气我看得出来。”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没有马上散完。
“你以前在万华那家小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一样。当时你没钱没背景，但你敢干。电子表那个生意也是你自己跑出来的，我那时候就是给你开了条路，让你在地盘上做。”
坤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但林岳听出来他话里有点别的意思。
林岳没有往深处想，只是点了点头。
“是，坤哥那时候帮了我很多。”
坤哥弹了弹烟灰，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那句话他本来没打算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滑出来了，像是放在那里太久自己没有忍住。
“你那时候还问我要不要继续投茶颜。我当时没接。”
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
“现在想想，大概是我看走眼了。”
林岳看着他，那话说得很轻，像是被人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一枚硬币，但落在耳朵里的重量不太一样。
他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也不知道坤哥想听到什么。
坤哥自己先换了个话题：“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林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坤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灰。
“尤清源的事。你不是跟他有过节吗？你不知道？”
林岳确实不知道。
他那段时间在忙茶颜、忙着对接猛虎队演唱会的物料、忙着君岳唱片的三首歌，后来陈怡君带着她母亲去了美国，他一头扎进工作里连轴转了将近两个月，根本没有精力去打听尤清源的事。
他只知道这个人好像从台北消失了，但怎么消失的、为什么消失的，他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他把茶杯放下：“他怎么了？”
坤哥看了他一眼：“他跑了。跑路之前找过我，让我帮忙找条船。”
他吸了一口烟，“我念在以前认识一场，帮他牵了条线把人送去香港了。那时候他自己一个人走的，连儿子都没带。”
他又补了一句：“我后来听人说，他儿子也不见了。”
林岳坐在对面没有接话，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慢慢拼起来，但他没有打断坤哥。
坤哥继续说：“江明哲动的手，一个华盛集团的老板要弄一个小角头，根本不用自己出面。像尤清源这种层级的角头，在人家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