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皇后总部。
周宗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报表，一页一页翻给江静雯听。
江静雯坐在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子搁在膝盖上转。
“金嗓奖的赞助已经上了，青访团巡回演唱会的海报也印好了，这个周末开始铺。”
周宗翰把报表翻到下一页。
“刮刮卡抽奖活动，各家门店都配合了，最近来客数回升了大概两成。”
江静雯把茶杯放在桌上。
“牛头那几家店呢？”
周宗翰顿了一下。
“七家店的店长和会计都换好了，店员的薪水也重新核算过。但是有一件事——牛头那边没准备抽奖活动的奖品。刮刮卡印了，电视机、脚踏车、随身听都没买。”
江静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没准备？”
“应该是没钱准备了。他那边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连店员的薪水都降了30%，哪还有钱买奖品？”
江静雯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奖品公司出。电视机、脚踏车、随身听，拢总七家店，你统一采购，成本算在店里。从下个月的营业额里扣。”
周宗翰在本子上记下来。
“江总，那牛头那边——”
“你派人去盯。活动照做，奖品摆出来。客人进店看到有抽奖，至少愿意买一杯试试。”
江静雯靠在椅背里。
“他的店现在挂的是奶茶皇后的招牌，客人不会知道奖品是谁出的。亏也好赚也好，别让客人觉得我们连抽奖都玩不起。”
周宗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江总，还有一件事。茶颜那边最近加盟商咨询很多，听说他们周五开了说明会，当场签了六家。”
江静雯没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周宗翰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江静雯把那杯茶端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杯壁上凝固的茶渍，放在桌上没喝。
她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在其中一天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奶茶皇后电视广告上线的日子。
...................
牛头没去店里。
七家店的店长全换了，会计也换了，他去了也是坐在那边碍眼。
阿猴跑进来的时候，牛头正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喝酒。
不是什么好酒，便利商店买的，玻璃瓶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常温，没加冰。
茶几上摆着半瓶，旁边是一个纸杯，喝了一半又倒满，满了一半又喝掉。
阿猴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头仔，阿树跟阿明……好像在找活干。我今天听人说，他们在问有没有工地要围事。”
牛头没抬头，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噜一声。
阿猴站在门口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说了一句。
“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讲——”
话没说完，牛头把纸杯摔在地上，酒溅了一地，纸杯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他没骂人，没拍桌子，甚至没看阿猴。
摔完杯子，他坐在那里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半瓶酒，像是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阿猴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再说，慢慢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茶室里暗了下来。
灯泡是二十瓦的，昏黄昏黄的，照着桌上那半瓶酒和地上那一滩酒渍。
牛头靠在椅背里，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散开，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想不起来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一个月前，他手里还有七家茶颜的店，每个月净利一百多万。
小弟见他叫头仔，其他角头见他叫牛头哥，出去吃饭不用自己掏钱，走在万华街上没人敢正眼看他。
现在呢？店不是他的了，店长换成了皇鼎派来的人，会计也不认识，他连查账的资格都没有。
高利贷欠了五百万，江静雯那边还欠着两百万，小弟要跑路，店员减了三成薪水还在硬撑。
他什么都没做错。
不，他做错了。
他错在哪？
是砸了江静雯的店？
还是把茶颜转成奶茶皇后？
还是借钱庄的高利贷？
还是把阿昌他们踢出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机车一辆一辆从骑楼下骑过去。
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那张脸还是他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了。
..........
林岳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陈怡君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
“林岳，你交代的事我问好了。”
林岳靠在椅背里，把电话线拉直了一些。“讲。”
“香港那边我拢总问了三家，有一家叫永丰贸易的，跟怡和往来最频繁，我同事说他们做转口做了十几年了，没出过纰漏。报关、运输、仓储拢总一条龙，费用我帮你算过了。从基隆港到香港码头，再转进大陆，运费加报关加港杂，拢总大概占货值的三成。”
陈怡君在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我把负责人的电话给你，姓王，你叫他王先生就好。你要不要自己打过去问一下？”
林岳在纸上记下号码。
“行。谢了。”
“不用谢。”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岳。”
“嗯？”
“你这周末有空吗？”陈怡君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
林岳嘴角动了一下。“怎么了？”
“我妈问你——”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一点。“问你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林岳笑了一声。“是你妈问，还是你想让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怡君的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
“都有啦。你到底来不来嘛？”
林岳靠在椅背里，嘴角压不住。
“几点？”
“中午。十二点。”
“好。”
“那你骑机车慢一点。”
陈怡君说完，没等他回话，啪地挂了电话。
林岳盯着话筒看了两秒，把电话放回去。
从公司出来，林岳骑机车直接去了广州街。
铁皮屋二楼的灯还亮着。
坤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几支电子表，正对着灯光看表盘的细节。
桌上摆着一台验钞机，还没收起来，旁边散着几根橡皮筋。
烟灰缸里的烟头不多，倒是茶杯旁边搁着半包没拆封的香烟。
阿文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到林岳上来，阿文把烟收进口袋，点了下头。
坤哥抬起头，把表放下。
“少年家，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
“贸易公司的事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