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没接话。
坤哥这个人，以前在他面前从来不提这些。
铁皮屋里堆电子表账本的时候，就算生意再差，坤哥也没说过撑不下去这种话。
现在开口了，说明真的急了。
“我想想办法。”林岳说。
坤哥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办法，把烟叼回嘴里。
阿文把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坤哥拉开车门，正要上车。
林岳往前迈了一步。
“坤哥，等一下。”
坤哥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刚才说电子表卖不动，小弟的薪水快发不出来了。”林岳靠在灯柱上。“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坤哥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批货拉到大陆去卖，说不定不一样。那边的电子表市场才刚起来，台湾的东西过去至少还能算新款。价钱不会差。”
林岳顿了一下。“不过我对贸易一窍不通，不知道怎么报关、怎么运过去。要找谁、走什么渠道，我都不清楚。”
坤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没接话。
林岳说这些的时候，他脑子里在转——这小子说的不是空话。
当初电子表的生意，就是林岳给他出的主意。
铺全台北、铺中南部，虽然最后被牛头搅黄了，但路子是对的。
现在他说拉到大陆去卖，说不定真是条路。
“你先回去想办法。”坤哥弹了弹烟灰。“贸易的事不急，我这边还能撑一阵子。”
林岳没动，他靠在灯柱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才开口。
“坤哥，有笔账我想转给你。”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透过烟雾看着他。
“牛头那七家店违约，拢总该赔茶颜五十六万。合约签的是阿昌的名字，但牛头是幕后老板。告他侵权，法院能判。”
林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笔钱我一直没去要，不是不想要，是不太好要。牛头那个人你也知道，万华一带谁不认识他。我去告他，法院判了，他不给我拿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找人去砸他的店吧？”
坤哥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
“牛头那个人，我知道。骨头硬，脸皮厚。”
“但不要也不行。”
林岳靠在灯柱上，把那瓶矿泉水换了一只手..
“其他加盟商要是知道了，说牛头违约不赔钱都没事，那以后谁都敢来这么一手。茶颜的规矩就破了。”
坤哥靠在车门上，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他。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收账？”
“你不是缺钱吗？”林岳看着他。“这笔账转给你，你去收。收到多少，一人一半。”
坤哥没马上接话。
他跟牛头有旧怨，电子表渠道的事就是牛头捅出去的，害他差点血本无归。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只是没找到机会算。
现在林岳把刀递到他手上了。
他去要这笔钱，不光是钱的事，还能顺便出这口恶气。
“五十六万，一人一半，拢总二十八万。”
坤哥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林岳把矿泉水瓶盖拧紧。
“我自己去要，一分都要不回来。你去要，至少能拿回来一半。”
坤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搞出事情来？”
“怕。”林岳没躲。
“所以我有一个条件。只能用合法手段。不能打不能砸，不能带人去堵门。你跟他谈，谈不拢走法院。茶颜不能沾这些东西。”
坤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他跟林岳隔了两步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坤哥把车门拉开。
“行。我跟他谈，他不认账就走法院。我不动他一根手指头。”
“那就麻烦坤哥了。”
坤哥没再说什么，坐进车里。
阿文发动引擎，宾士车滑进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慢慢变小。
林岳站在路灯下面，把矿泉水瓶塞回口袋。
坤哥的电子表库存，他刚才提了一嘴拉到大陆去卖，但具体怎么操作他还没想好。
贸易的事他一窍不通，报关、船务、运输，哪一样都不懂。
陈怡君在贸易公司上班，那些门道她应该知道。
明天去她家吃饭的时候，顺便问问她。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中和的地址。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暗地闪过，台北的夜才刚刚开始
演唱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林岳回到中和的住处，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
舞台的灯光、万人的掌声、陈怡君在台下看他的那个眼神，一幕一幕往回翻。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隔天是周日，七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林岳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二十。
天花板上空空如也，看样子那只壁虎是真的死了或者搬走了。
他翻下床，走到洗脸台前冲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
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但精神还行。
他想起昨天陈母说“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第一次正式去，不能空手去，也不能穿得太随便。
他翻了一遍衣柜，t恤、牛仔裤、格子短裤，没一件像样能穿出去的。
重生到台北快一年了，他从没有正儿八经逛过商场。
以前是没钱，后来有钱了但没时间。
每次买衣服就在巷口的成衣店随便抓两件，应付了事。
今天不行。
陈母虽然平时见过他穿t恤短裤在楼道里进进出出，但那是房客的身份。
今天是去人家家里做客，而且还是以那种身份。
林岳对着镜子想了想，决定去买一身新的。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拿了皮夹和钥匙，骑机车出门。
民生东路的商场离中和不远，骑机车不到二十分钟。
林岳把车停在骑楼下面，走进去。
一楼是化妆品和女装，他没停留，直接穿过柜台准备上二楼。
路过一家美妆柜台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跟柜员说话。
声音很熟，软软的，尾音往上翘。
“这支口红还有没有别的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