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下来，阿宏的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
他跑了九趟果菜市场，把台北市大大小小的水果摊扫了一遍，连路边的水果车都没放过。
傍晚回到中央厨房，蹲在门口抽烟，腿都在抖。
阿凯递了一瓶水过来，问今天跑了多少趟，阿宏说九趟，腿快断了。
阿凯笑着说谁叫你骑机车，阿宏说明天换车，开小货车去。
江静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销售报表上写着几个刺眼的数字。
奶茶皇后全部门店。
原有七家加盟店、忠孝东路旗舰直营店、林森北路店、南京东路店，加上新开的五家直营店和牛头刚转过来的七间，拢总二十几家店。
六月十五号当天来客数平均掉了三成，忠孝东路旗舰店掉了将近一半，西门町新店直接腰斩。
她盯着报表看了很久，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周宗翰。
“研发那边芒果椰椰做出来没有？”周宗翰的声音发虚。“江总，还在调，那个奶盖的比例一直不对，打出来的太稀，挂不住。”
江静雯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她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人，开在最贵的地段，搞买一送一，结果人家几杯水果茶就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甘心。
六月十六号，礼拜天，新品上市第二天。
客人比第一天还多。
忠孝东路茶颜直营店门口排了快三十个人，手里都拿着抽奖券。
对面奶茶皇后旗舰店买一送一的牌子还立着，但进去的人寥寥无几。
有客人接了一杯试饮，喝了一口，没进店就转头朝对面走了。
下午三点，广州街店的芒果又卖完了。
小雯打电话到总部，语气更急。
林岳调了配送单，发现好几家店的西瓜配货都少了，赶紧让阿宏从中央厨房多拨三十斤过去。
牛头坐在茶室里，面前的茶杯换了三泡，一口没喝。
他花了那么大代价——赔给阿昌他们的退出金、借的五百万高利贷、七家店重新装修的三百多万全部砸进去，就换来今天的惨状。
买一送一没停，传单撒了满街，音响从早放到晚，客人就是不进来。
有人去对面茶颜买了一杯芒果椰椰，拿过来在奶茶皇后店门口喝，边喝边说好喝，店员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不住。
阿猴忍不住开口。
“头仔，要不咱们也找找配方？”
“找什么找！”牛头把茶杯摔在桌上。
“配方是茶颜的，他会给你？你去找他偷啊？”
阿猴闭嘴了。
六月十七号，礼拜一，新品上市第三天。
水果消耗量达到高峰。
阿宏一大早就去果菜市场，发现芒果、凤梨、荔枝、葡萄这些做新茶饮的水果价格都涨了两成，批发行的人说这几天有人大量扫货。
阿宏说就是我扫的。
批发行老板笑着说你一个人把台北这些水果扫掉一半，价格怎么不涨？
阿宏打电话问林岳要不要继续买。
林岳说买，先把这波打下来再说，多出来的成本总部扛。
牛头的七家奶茶皇后店，开业三天拢总亏损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牛头坐在茶室里算账，算到后面把计算器摔在地上，电池弹出来滚到墙角。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
当初阿昌劝过他，说奶茶皇后味道不行，他没听。
现在好了，人家茶颜出了五款新品，他的店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剩几个店员端着试饮杯站在太阳底下，没人接。
当初一时冲动去砸江静雯的店，不仅因此赔罪赔掉了七家赚钱的茶颜，还用全部身家去找钱庄借了五百万。
退了一百六十万给阿昌他们。
七家店重新装修又砸进去三百多万。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当初他想的是攀上华盛这棵大树，信义区的工地、天母的豪宅，随便漏一点下来就够他吃一辈子。
可人家还没开口说给他，他这边已经撑不住了。
睁开眼，他看着茶室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一阵发虚。
他不甘心。
店已经转了，钱已经砸了，他回不了头。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江静雯看在他投诚的份上，把信义区的工地拿出来一点给他做。
围事、供料、清运，随便什么，只要能把那五百万高利贷的窟窿填上。
牛头咬了咬牙。
等着。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当天下午，周宜君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林岳办公室。
报告是各个门店汇总的，三天新品销售数据。
芒果椰椰卖最好，占四成以上。
葡萄芝士冰茶排第二，占三成左右。
凤梨青柠冰茶和荔枝冰茶各占一成多。
西瓜薄荷冰茶卖相好，回头客略少。
林岳把报告合上，五款新品里芒果椰椰最受欢迎，这跟他预想的一样。
中央厨房那边的基底都是按他的配方在做，各门店只负责最后一步的组装和出品，配方是他根据上一世各大奶茶连锁品牌研究后，一款一款定下的。
放在1991年的台北，根本没有对手。
奶茶皇后再有钱，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周宜君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板，奶茶皇后那边还在做买一送一，但客人明显少了。”
林岳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动静？不可能。奶茶皇后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奶茶皇后总部，江静雯正在看报表。
“三天！茶颜出新品才三天，我们新开的五家店来客数掉了四成！”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周宗翰，每个字都压着火。
“你不是说茶颜没招了吗？”
周宗翰额头冒汗。
“江总，他们那几款水果茶，研发那边试了很多次，味道就是差一大截。我们做出来的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差一点？差一点是多少？”
江静雯转过身，把手里的报表摔在桌上。
“人家端出来客人排队，我们端出来客人喝一口就放下。这叫差一点？”
周宗翰低着头没敢接话。
江静雯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里的火，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
“茶颜那个抽奖活动是怎么回事？”
“买新品送演唱会门票抽奖券。美丽新世界，邹华建、李盛、杜伟、黄玲拢总七八个歌手，海报贴得到处都是，有不少买奶茶的客人就是冲着那个去的。”
江静雯把手里的报表摔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茶颜能做的，她为什么不能做？
而且她可以做得更大、更响。
“周经理，你听好。第一，去联系台北下半年所有的大型演唱会、音乐活动，不管哪一家主办方，能赞助的全部赞助，冠名、现场摊位、门票抽奖，比茶颜给的价高两成。我要奶茶皇后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张票、每一张海报上。第二，去联系各大报纸、广播电台，下周开始上广告，整版、整时段地买，钱不是问题。第三，各家门店自己搞抽奖活动，买一杯送一张刮刮卡，奖品从免费饮料到最新款的随身听、脚踏车，头奖放一台索尼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