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阿坤，你这样讲就没意思了。货是光华商场的，不是你家做的。你能拿，我也能拿。做生意各凭本事，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哪有谁踢谁？”
姓许的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和气。
“阿坤，牛头兄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不要伤了和气。”
阿国把槟榔吐在纸巾上，包起来放在桌上。
“对啊，阿坤。又不是不让你做。你的地盘你继续，我们又没去抢。”
坤哥看了阿国一眼。
“你没来抢？上礼拜阿生说你在中山北路卖两百五，那是谁在卖？”
阿国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
牛头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要讲这些。阿坤，今天找你来，就是要把事情讲清楚。
以后各做各的，价钱你自己定，我不干涉。但我的地盘，我自己的人卖。你的人不用过来了。”
坤哥盯着牛头，手放在桌上，指节慢慢收紧。
“牛头，你这样吞我的地盘，连声招呼都不打，是不是不太把我陈坤华放在眼里？”
牛头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声音也沉了下来。
“阿坤，讲话要凭良心。你的地盘我半步没踩，我的地盘我自己做主，这有什么问题？”
“你的地盘？”
坤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万华这一带的地盘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当年要不是我.....”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牛头打断他，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圆桌对视，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阿文的手已经伸到后腰。
林岳站在坤哥身后，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了牛头身后那个小弟的动作。
那个一直靠在墙上没说话的小弟，右手从外套里慢慢抽出来，黑色的枪管在茶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拔枪，是那种缓慢的、不动声色的、像蛇从草丛里滑出来的动作。
枪口垂着，指着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阿生也动了。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把黑色的手枪已经握在手里，同样垂着枪口，眼睛盯着牛头身后那个小弟。
茶室里安静了。
林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砸在耳膜上。
桌上那壶茶还在冒热气，白色的水蒸气缓缓上升，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姓许的举起双手，往后靠了靠。
“好了啦好了啦，都是自己兄弟，搞成这样好看喔？”
阿国把槟榔吐掉，身体也往后缩了一点，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到桌子下面。
牛头盯着坤哥，手按在桌上，没动。
坤哥盯着牛头，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
两个人的眼神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林岳的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坤哥……”
声音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发虚。
坤哥没动，也没看他，像没听到一样。
林岳又喊了一声。
“坤哥，先回去再说。”
坤哥的肩膀绷了一下，但眼睛还是盯着牛头，纹丝不动。
林岳的话像撞在一堵墙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茶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岳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然后阿文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带着一种跟在坤哥身边十几年才有的那种不紧不慢。
“坤哥，今天谈不拢，改天再谈。”
顿了一下。
“兄弟们都在楼下等。”
“兄弟们都在楼下等”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懂。
坤哥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盯着牛头又看了两秒，把手从桌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林岳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气压都松了一点。
阿文上前一步站到坤哥和牛头之间，侧过身挡在坤哥前面，手从后腰拿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枪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的。
“牛头兄，今天先这样。改天再约。”
牛头看着阿文，又看了一眼坤哥，把按在桌上的手收回来，重新坐下去。
“好啊。改天再约。”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那个小弟的枪口也垂下去了，慢慢收进外套里，动作和拿出来的时候一样缓慢，一样不动声色。
坤哥转身。
林岳跟在他后面，腿有点软，但步子没停。
阿生走在最后，枪还握在手里，垂在大腿外侧，眼睛盯着牛头那边的人，一步一步退到门口，才转身跟上来。
四个人走出茶室，穿过走廊。
走廊不长，但林岳觉得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怕身后传来枪响。
每一步都在想会不会有颗子弹从背后打过来。
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岳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阿文把枪从腰后拿出来，看了一眼弹匣，又塞回去。
阿生靠在电梯壁上，点了根烟，手指有一点抖。
坤哥站在最前面，对着电梯门，一句话没说。
林岳靠在电梯角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抖的手。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出了大楼，站在中山北路的骑楼下。
路灯全亮了，机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过去，外面的世界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那间茶室里差点出了人命。
阿生把车开过来，四个人上车。
坤哥坐在后座，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林岳坐在旁边，脑子里嗡嗡的。
回到铁皮屋，上楼。
坤哥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
阿文站在旁边，把枪拿出来放在桌上。
阿生靠在门口，烟叼在嘴上，没点。
沉默了几秒。
阿文先开口了。
“坤哥，那个姓牛的太嚣张了。要不要——”
坤哥抬手打断。
“现在不要讲这个。”
林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脑子里还在转，但心跳已经慢慢稳下来了。
“坤哥，我有个想法。”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
林岳把路上想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组织了一下语言。
“牛头觉得货从他地盘上出，他就能控制。但他不知道什么款好卖。五分埔几百种表，哪几种跑得快、利润高，他不知道。”
坤哥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让他去抢。他现在觉得自己赢了，肯定会去大批进货。但他不知道进什么货，随便乱拿，到时候卖不出去，货压在手上一堆，看他怎么办。”
坤哥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呢？现在他把我的人赶出来了，我这边没货卖，怎么办？”
“我有办法拿到更好的货。”
坤哥盯着林岳。
“什么货？”
“日本的。卡西欧那些牌子，品质比五分埔的好十倍。卖一支的利润，抵得上卖三支仿货。”
“你去哪拿？”
“我那个朋友在贸易公司上班那个。他们公司有跟日本商社合作，可以帮我们从日本直接进货。”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
“你确定？”
“确定。坤哥给我一个礼拜，我把样品拿给你看。你觉得行，我们就做。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坤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一个礼拜。你把东西拿来我看。”
“好。”
林岳站起来，想了一下，又坐下来。
“坤哥，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不要想了。”
坤哥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
“你做得没错。那种场合，能走就走。”
林岳点了点头。
“不过——”
坤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叫我走的时候，我没理你，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林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那种时候，您要是听我的走了，以后在道上就不用混了。”
坤哥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这个人，不光脑子快，连这个都懂。”
“不懂。猜的。”
坤哥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
“好啦，你先回去。样品的事抓紧。”
“好。”
林岳站起来，转身下楼。
出了铁皮屋，站在广州街的骑楼下，夜风带着烧烤的味道。
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手心还有汗，后背的衣服还是凉的。
拦了辆计程车回中和。
一路上没说话，司机放了一卷卡带，是那种很吵的台语歌，鼓点打得跟打桩似的。
林岳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到巷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一楼和二楼的灯都灭了，铁门关着，楼上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林岳轻手轻脚上楼，怕吵醒陈母。
二楼楼梯口那扇门底下没光，陈怡君应该已经睡了。
开门，进屋，没开灯。
把衬衫脱了扔在椅背上，整个人躺到床上。
天花板黑漆漆的，巷子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上来一点光。
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晚上的画面。
牛头站起来的时候，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那个小弟从外套里抽枪的动作，慢得像个慢镜头。
阿文挡到前面的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
阿生手指上的抖。
坤哥没理自己叫他走的时候，那两秒钟，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万一当时有人走火了呢？
万一牛头那个小弟手滑了呢？
万一坤哥不肯退那半步呢？
林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脖子。
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这种东西。
梁朝伟、刘德华、周润发，拿枪的样子很帅。
但真的站在那种地方，枪管就在几米外闪着冷光，气氛紧得像橡皮筋快断了，随时可能“嘣”的一声——一点都不帅。
帅个屁。
那是会死人的。
自己站的那个位置，跑都跑不掉。
一颗子弹过来，什么穿越者，什么未来记忆，什么大展宏图，全剧终。
林岳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尽快把奶茶店做起来。
电子表那边，坤哥跟牛头的恩怨不是他能插手的。
那些角头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不讲规矩的时候，枪都拿出来了。
自己不是那个圈子的人，也不想变成那个圈子的人。
奶茶店做大了，赚干净的钱，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