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看了坤哥一眼。
“坤哥，我这个生意本钱真的不大。卖电子表的钱就够用了。”
“你那点钱留着周转。我出二十万，算我一份。”
林岳想说不，但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说出来。
坤哥是这片地头蛇，自己在他地盘上开店，每个月光规费就要交一万。一年十二万。坤哥出了钱，就是股东，不是收规费的大哥。股东分红和规费，哪个听起来更顺耳？
再说，找店面、买设备、弄执照，这些事他一个外来人什么都不懂。有坤哥这个地头蛇在，什么都会好办很多。
“坤哥真要参股的话也可以，但比例我说了算。”
“多少？”
“三七。坤哥三，我七。”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
“五五。”
“三七。”
“我出钱，你出力，五五不过分。”
“坤哥，这个生意不是出一笔钱就完事的。后续怎么经营、怎么推、怎么管，都要花心血。而且——”
林岳顿了一下。
“您要是觉得三七不行，那就算了。我自己做，每个月规费照交。”
坤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开，笑了一下。
“你喔，真的不怕死。”
“我怕死。就是因为怕死，才要把话说清楚。”
坤哥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岳站了两秒，转过身来。
“三七就三七。但我有个条件，店的名字要用联兴。”
“店名用联兴，客人以为我是黑道开的店，谁敢来？”
“那你想叫什么？”
“还没想好。但不会用联兴。”
坤哥想了想，点了头。
“行。明天你先带阿文他们把电子表的事弄起来。店的事，弄完再搞。”
“好。”
林岳站起来，跟坤哥点了下头，转身下楼。
阿文跟出来，在楼梯上叫住他。
“喂。”
林岳停下来。
阿文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布表带的电子表，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你昨天给我的这支，隔壁阿婶看到也想买。还有没有？”
“卖光了。明天我去进货，给你留几支。”
“不用留，你教我怎么做就好。坤哥说了，以后电子表这边我盯着。”
林岳看了阿文一眼。
光头，金链子，胳膊上的刺青从短袖里露出来。
这样一个站在路边卖表，客人不被吓跑才怪。
但这话不能讲。
“行。明天一早，五分埔。”
第二天一早，林岳到五分埔的时候，阿文已经在了。
站在宏兴百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金链子晃来晃去，旁边还跟着两个小弟，阿宏和阿生。
老板正在拉卷帘门，看到林岳，又看到阿文，脸色变了一下。
“这你朋友？”
“对，来进货。”
林岳走进去，阿文跟进来，两个小弟守在门口。
老板蹲在地上拆箱子，手有点抖。
林岳蹲下来，跟老板说上次那些款式，一样拿两百支。
老板算了一下，六万多。
林岳转头看阿文。
阿文从腰包里掏出钱，数了六万五递给老板。
“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钱时手还是抖的。
走出宏兴百货，林岳拎着两袋表，阿文拎着两袋，两个小弟各拎一袋。
站在骑楼下，林岳把阿文拉到一边。
“文哥，你刚才那样不行。”
“怎样？”
“给钱不用找。老板以为你们是来收保护费的，下次不敢卖给我们了。”
阿文皱了皱眉。
“那要怎样？”
“照价给。该多少就多少，一毛不要多，一毛不要少。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在压人。”
阿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根烟。
林岳拦了两辆计程车，装货，回万华。
铁皮屋一楼，林岳把表摊在桌上，开始教。
“文哥，你站过来。”
阿文走过来，双手抱胸。
“不是这样站。你这样站，客人不敢过来。”
“为什么？”
“你太高了，又壮，双手抱胸像要打人。站的时候手放下来，身体侧一点，不要正对着人。”
阿文把手放下来，侧了侧身。
“然后呢？”
“脸上要有表情。不要笑，但也不要凶。就是那种……我今天心情不错，你心情也不错的那种感觉。”
阿文试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看起来像牙疼。
阿宏在旁边笑出来，被阿文瞪了一眼，不敢笑了。
林岳从袋子里拿出几支表，戴在自己手上。
“客人来了，第一件事不是报价。是让客人试戴。你把手伸过去，表取下来递给他，动作要慢，不要急。急的话客人会觉得你在催他。”
阿文照做，动作太硬，像在递刀。
“文哥，你手腕放松。递过去的时候，表带朝上，让客人一眼就看到款式。”
练了快一个小时。
阿文的动作从僵硬变成没那么僵硬，阿宏和阿生倒是学得快，年轻人的手就是不一样。
林岳让他们三个轮流练，一个扮客人一个扮卖家，练到中午。
休息的时候，林岳买了几个便当，四个人坐在铁皮屋门口的台阶上吃。
阿生年纪最小，看起来不到二十，瘦得像竹竿，吃饭很快，扒几口就没了。
林岳把自己没动的那块排骨夹过去，阿生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几口就啃完了。
“阿生，你几岁？”
“十九。”
“十九不用念书？”
阿生笑了一下，那种年轻人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笑。
“念不下去啦。国中毕业就没念了。”
“那之前在做什么？”
“跟人家做铁工，一天八百块。不够用。”
林岳没再问。
阿宏吃得慢，一边嚼一边说：“我以前在工厂做黑手，一个月两万多，扣掉房租吃饭，剩没多少。跟文哥以后，一个月至少五万。”
“五万很多吗？”林岳问。
“很多啊。我阿爸做了一辈子工，一个月也才三万多。”
林岳点了点头。
1990年的台湾，一个工厂工人一个月两三万，一个刚入行的黑道小弟能拿五万。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混黑社会。
不是不怕死，是活着太贵了。
“文哥呢？”林岳转头看阿文。
阿文把便当盒里的饭吃干净，用卫生纸擦了擦嘴。
“我喔。我十六岁就在外面跑了。那阵子家里穷，我阿母生病，没钱看医生。去跟人家借钱，借不到。后来有人找我帮忙顾场子，一天一千块，现领。做久了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