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村口停稳，许孝国先跳了下来。
“老板，到了。”他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其实我俩就是这村的。刚才路上没来得及说，您别见怪。”
张建国也下了车，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同样的神情。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这会儿倒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眼神都不太敢往宁辞那边看。
宁辞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她早就猜到了。从他们听到“石弓大队”时那个反应，从他们一路上介绍沿途风景时那种熟稔的语气，她就知道这俩人跟这个村子脱不了干系。不过无所谓，她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们什么。
“我找个人。”宁辞说，“许砚。”
许孝国嘴里重复了一遍“许砚”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他在脑子里把整个大队过了一遍，姓许的人家不少，可能叫上这个名字的……还真没有。
“老板，您是不是记错了？”许孝国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大队好像没听说过叫许砚的……”
话没说完，张建国在旁边猛地拽了他一下。
“你忘了？”张建国压低声音，“你表叔公家那个孙子，狗蛋。上次回来你不是还碰见他了？人家说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许砚，不让叫狗蛋了。”
许孝国一愣，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上回探亲回来，在村口碰见表叔公家那个孩子，他随口喊了一声“狗蛋”，那孩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跟他说：“我叫许砚，不叫狗蛋。”当时他还觉得好笑，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给自己取什么大名，还跟个真事儿似的。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许孝国有些犹豫，“可那毕竟是孩子自己取的名儿，算不算数还不一定呢。万一弄错了……”
“带我去看看。”宁辞直接打断了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孝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张建国走在宁辞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宁辞让在中间。土路坑坑洼洼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时不时提醒一句“老板小心脚下”。
村子不大，从村口走进去，没多远就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这会儿正是下午，地里活儿不多，不少人在家闲着。看见许孝国和张建国领着一个陌生女人进村，三三两两的就凑过来看热闹了。
“哟，孝国回来啦？这是谁啊？你对象？”
“建国也在呢，你们俩一块儿带回来的？到底是谁的？”
“这穿戴，不像是本地人啊，城里来的吧？”
七嘴八舌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几个妇女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目光在宁辞身上来回打量，毫不掩饰那种探照灯似的好奇。
许孝国脸都红了，赶紧摆手：“别瞎说别瞎说，这是我老板，来村里办事的。”
“老板？”有人不信，笑嘻嘻地追问，“什么老板？你什么时候给人当跟班了？”
许孝国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生怕宁辞不高兴，连忙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跟宁辞道歉：“老板您别往心里去，乡下人没见识，就是嘴碎，没有恶意的。”
宁辞面色如常，脚步都没慢下来半分。这些人的目光和议论她听得一清二楚，可她不在乎。她经历过太多比这更嘈杂、更恶意的场面了，这点程度的闲言碎语，连她耳朵边都飘不进去。
她现在只想找到许砚。
许孝国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在前面带路。张建国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宁辞跟上了。
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前面出现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用碎砖头和泥巴糊着。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一扇高一扇低，关不严实，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院子里头传来了声音，隔着墙听得不算太清楚，可那语调里的尖刻，隔着十步远都能感受到。
“读书！读书！就你也是读书的料？就跟你那个死鬼老爸一样，就会说大话！”
“就算你考上了又怎样？难道要全家不吃不喝供你上学？可别说婶娘克带你！你看整个村子，除了你吵着要上高中，还有谁要上？”
“狗蛋！我们对你也不薄吧？你在我家里，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你还不知足啊？白眼狼！真以为自己是凤凰呢？”
宁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进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外，透过那道巴掌宽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个少年。十五岁左右，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努力撑住什么。可宁辞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那个说话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叉着腰，下巴高高扬着，一双三角眼刀子似的往少年身上剜。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面无表情；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一声不吭；还有个老太太在旁边择菜，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许砚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硬：“我考上的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全县第三名。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会花家里的钱，只要你们让我去读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在跟那块被踩得结结实实的泥土地说话。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抬头看到的那张脸上，不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个被他叫做“婶娘”的女人冷笑了一声。
“全县第三？谁看见了？你说是就是？”毛大丫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玻璃，“再说了，就算你真考上了，你一个吃白饭的，有什么资格跟家里谈条件？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想让我们供你上高中？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砚，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嘲讽：“狗蛋，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不是那块料，咱们家也没有那个闲钱。”
旁边蹲着的老汉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烟袋锅子里滚出来的：“你婶娘说得对，别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