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话底下压着的无奈和心酸。
有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就让他去试呗，反正也不是咱家的菜。”
老赵头没理那些闲话，走到桌子前，把自己的名字和大概的数目报给了村长。
他之后，又有两户人家走了出来。
一户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家里就她和一个十来岁的闺女，男人早年得病走了，一个人拉扯孩子，又要种地又要供孩子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种的那些菜往年到头也卖不了几个钱，她也没什么心气去跟收购商讨价还价了，人家给多少就是多少。
另一户是住在村尾的老沈头，腿脚不大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家里的地全靠他一个人慢慢弄。他那个情况，收购商来了也嫌他家的路不好走，弯弯绕绕的，车开不进去，每次都要他自个儿用板车把菜拖到村口来。人家看他好欺负，给的价格比给别人的还低一截。
老沈头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把名字写了。他写字的手有点抖，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三户。
名单上就这么三户人家。
村长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有羡慕老赵头和李寡妇的吗？其实没有。绝大部分人都在看笑话，觉得这三户人家脑子不清楚，上赶着给人送钱，迟早要后悔。
村长心里头明镜似的，招呼着把三人叫到跟前，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收起本子，摆了摆手，示意散了。
人群渐渐散了。大家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嘀嘀咕咕的，有人笑着说。
“等着看吧，过几天就有好戏看了”
有人叹气说“老赵头这回怕是又白忙了”
语气里头有嘲讽，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楚的味道。
村长把名单送到宁辞家的时候，宁辞正在院子里头坐着。
她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低头看了一眼——赵德厚、李桂兰、沈长河。
三户，不多，但够了。
“谢谢林爷爷。”
村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这丫头心思重，什么都知道，不用他多嘴。
“明天就开始收，”
“我让他们把东西都送到你这儿来。你院子够大，放得下。这几天天气好，没有雨，露天放着也没事。”
宁辞点了点头。
村长又站了一会儿，见宁辞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宁辞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老赵头就来了。
他赶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新鲜。他来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庄稼人特有的、不怎么说话的、但眼神里头透着踏实和期待的笑。
“宁辞丫头，菜我给你拉来了，你看放哪儿？”
宁辞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车上的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洗过了，泥巴都搓干净了，白白净净地码在筐里；青菜外面的老叶子扒掉了，只留下里面嫩黄的芯子；连那些葱姜蒜这种不值钱的小东西，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放院子里就行了，赵爷爷。”
老赵头应了一声，一筐一筐地往院子里搬。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当，每一筐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没有半点敷衍。
没多一会儿，李寡妇也来了，沈长河也来了。李寡妇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装的是她家地里最好的一批菜，她闺女跟在后面，小小的个头，帮着推。沈长河还是一瘸一拐的，赶着他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板车，车上堆得冒了尖儿，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生怕半路上掉下来。
三个人把菜送进院子，整整齐齐地码好。宁辞看了一眼，东西不多，但都是好东西，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放在这儿就行了，我心里有数。”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搓了搓手上的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李寡妇拉着闺女的手，冲宁辞点了点头，也走了。沈长河瘸着腿，推着空板车，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宁辞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屋顶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那堆整整齐齐的菜上面，照在萝卜上的水珠上面，亮晶晶的。
996从屋里慢悠悠地踱出来，铃铛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看了看院子里那堆菜，又看了看宁辞的表情，小声嘟囔了一句：“宿主，您是不是又要当搬运工了？”
宁辞没理他。
一连几天，天还没怎么亮透，那三户人家就下地了。
老赵头每天都是起得最早的那个。他这人有个习惯，不管种什么都要赶在别人前头，种得比别人早，收得也比别人早，送菜的时候自然也是头一个。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叶子上，他就已经在地里头忙活了。弯腰、掐菜、码齐、装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十年的庄稼把式，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李寡妇比她晚一些，她闺女要上学，得先给孩子弄好早饭，把书包收拾好，送到村口等校车。等孩子走了，她才急急忙忙下地。
她一个人的活儿比别人两个人的都重，家里的地全靠她一把锄头一把汗地刨，可她的菜收拾得比谁的都干净，连根须都剪得整整齐齐的，装在筐里看着就舒服。
老沈头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从来不迟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先把板车检查一遍——那板车旧得不像样子了，轮子老是嘎吱嘎吱响，他隔几天就要上点油。然后他慢慢悠悠地推着车下地，别人一趟能拉完的，他要拉两趟，但每一趟都装得满满当当的，绳子勒得紧紧的，路上颠簸半天也掉不了一棵。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陆陆续续地把菜送到宁辞院子里。傍晚的时候，又要再送一趟。
一天两趟，雷打不动。
村里人看在眼里，说啥的都有。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固定有一群人坐在那里乘凉、扯闲篇。这几天的热门话题自然就是那三户“傻子”。
“你们看看老赵头，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也不知道图啥。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菜，白送给人家，他图啥？”
“李寡妇也是，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多不容易，那些菜要是卖给收购的，好歹能换几个钱给孩子交学费。现在好了，全扔给宁辞那丫头，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还有老沈头，腿脚那样了还天天往那边跑，你说他图什么？图宁辞给他画的那个大饼？”
“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那院子里的菜就该烂了。到时候看她们哭不哭。”
这些话，多多少少都传到了地里。
老赵头在地里掐菜的时候，有人从他地头路过，故意把步子放慢了，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今年的收成可真好啊，可惜啊可惜，有些人非要往水里扔，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老赵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接话。他弯着腰，继续一棵一棵地掐菜，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装进筐里。
李寡妇那边也一样。她在地里忙活的时候，几个妇女蹲在她地头的田埂上，一边剥毛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你说她咋想的？隔壁村王大姐给她介绍的那个男的，条件多好啊，丧偶的，有房有车，人家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她倒好，一口就给回绝了。就守着那几亩地，能守出个什么名堂？”
“就是嘛。现在又跟宁辞那丫头搭上了，那丫头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你？”
李寡妇一个字都没回。她蹲在地里，手上的活儿一直没停过，摘菜、择叶、装筐，动作又快又利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但眼角那几条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
老沈头那边就没人去了——他家那块地在村尾巴上，路不好走，没什么人愿意绕那么远的路专门去说闲话。但他来来回回送货的时候，总会在村口碰上那些人。那些人看见他就笑，笑得意味深长的，也不说什么难听的，就是那种“我们都看着呢”的眼神，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三家人都不吭声，心里头其实也没底。
送了几天菜了，宁辞那个院子里头，菜是越堆越多，可他们从来没看见有车来拉过。
一辆都没有。
那么大一堆菜堆在院子里头，风吹日晒的，虽然没有下雨，可露天摆着，能摆多久？菜这东西又不像石头，放不坏的。青菜放个两三天就开始打蔫儿了，萝卜倒是能多放几天，可也撑不了太久。
老赵头每天送菜过去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往院子里多看两眼。那些他前两天送来的菜，还搁在原来的地方，看着蔫了不少。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嘴上不说，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叹气。
李寡妇也看见了。她给宁辞送菜的时候，注意到墙角那堆萝卜，皮都开始发皱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当着宁辞的面什么都没说，放下菜就走了。走出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慢了，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咬牙，继续往前走。
沈长河腿脚慢，看得倒没有他们俩多，但他心里头也犯嘀咕。他活了大半辈子，啥事没见过？一开始答应宁辞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白种一年，反正往年也没挣到什么钱。可真的把菜一堆一堆送出去，看着那些好好的东西放在那里没人来拉，他心里头还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