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坐在二楼的椅子上，店员给她端了一杯茶上来，她也没推辞，端起来慢慢地喝着。
茶水谈不上多好，但也算用心了，水温刚好，茶叶舒展得也开，入口有一点点涩，回甘倒是来得快。宁辞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的布局。
这间房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布置过的。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什么贵摆什么，而是有讲究的。博古架上的物件疏密有致，该留白的地方留了白，该点缀的地方也没空着。墙上挂了一幅山水小品，笔墨不算多老辣，但胜在清雅，跟整个屋子的气质很搭。窗台上搁了一盆菖蒲，绿油油的，给这间摆满了老物件的屋子添了一点活气。
宁辞看了两眼，心里对这家店的老板有了个初步判断——是个有品位的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
先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圆脸店员，他侧着身子推开房门，恭恭敬敬地让到一边，把身后的人让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阅尽千帆之后的平和，不太像个商人，倒像个老学究。
但宁辞知道，能在古玩行当里站住脚的，没有纯粹的学究。这人骨子里，精明着呢。
“林小姐，这位是我们黄老，也是我们店里的合伙人。”圆脸店员笑着给双方做了个介绍，又看了一眼宁辞，“黄老，林小姐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位客人。”
黄老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宁辞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没有那种商人式的上下打量，只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跟我说话的是谁”，然后就收了回去。
圆脸店员见两边都对上号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房门带上。
“林小姐，方便的话，能把您要转手的物件拿出来看看吗？”黄老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
宁辞也不扭捏，手往口袋里一伸——其实是从灵质空间里取出来的，只是做了个口袋那里拿出来的样子——把那只白玉瓶子放在了桌上。
白玉瓶子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反差一下子就出来了。房间里的光线不算太亮，但那只瓶子往那儿一搁，就像有人把一小块月亮摘下来放在了桌上。
黄老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先是往后退了半步，仔仔细细地整体看了一眼，然后才从桌边拿起一副白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做过几万次了。
他伸出手去拿那只瓶子的时候，手指在瓶身附近停了一瞬，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才稳稳地将瓶子拿起来，托在掌心里。
就在这时候，房门底下“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粉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是996。
他在一楼把两个苹果都啃完了，肚子撑得溜圆，实在无聊得紧，就顺着楼梯摸上来了。到了门口也没敲门，用自己的小脑袋把门顶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拱了拱，硬是挤了进来。
进来之后他也不往宁辞身边凑，而是很自觉地走到房间角落里，找了一块看着干净的地毯，一屁股坐下了，两只小短腿往前伸着，活像一个来看戏的观众。
黄老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突然冒出来的粉色小猪，目光顿了一下。
他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你怎么把宠物带进来了”之类的话。他只是看了996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意思，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看手上的瓶子了。
那态度，好像一只粉色的猪从门缝里挤进来，是这家店里每天都会发生的正常事。
宁辞没说话，996也没敢出声，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一尊摆件。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黄老手上的白手套在玉瓶表面轻轻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黄老看得很仔细。
他没有用什么放大镜、手电筒之类的工具，就是凭着一双手和一双眼，把那只玉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瓶口、瓶身、瓶底，每一个转折、每一条弧度，他都用手指细细地摸了一遍，像是在跟这只瓶子对话。
宁辞也不催，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黄老才终于放下手中的玉瓶，动作很轻，像是在安置一个还在熟睡的婴儿。他摘下白手套，叠好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宁辞，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是认真，也是尊重。
“林小姐，”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市面上的玉瓶我见过不少，但像这样一体成型的，确实不多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才既能让对方明白这东西的价值，又不显得自己在大惊小怪。
“而且料子也是极好的。”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瓶身，“这种玉质的通透感和温润度，现在的料子很难达到这个水准。只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可惜了。这等品质的玉，竟然只做了一个瓶子。”
这话要是被琢玉的师傅听见，怕是要气得跳脚。但在古玩行当里，黄老说的确实是实话。料子越好，匠人越不舍得浪费，通常会做成更有“价值”的器型，比如手镯、玉牌、摆件。把一块好料子做成一个素身的瓶子，在行家眼里，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黄老把玉瓶拿起来，放在鼻子跟前轻轻嗅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
“瓶子里有淡淡的药香味。”他看向宁辞，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恕我冒昧，我能问一下，这个玉瓶之前是装什么用的吗？比如说，药丸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