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修仙界的动静可不小。
以天辰宗为首，几个大宗门联起手来，集结了大批人马，要追杀陆秉。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散修也赶来凑热闹——有的是冲着天辰宗开出的赏金去的，有的纯粹是想看看热闹，毕竟化神境的魔修可不是天天都能见着的。
可等大伙儿真的到了地头，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修仙界和魔界之间，早在很多年前就签了契约，双方互不侵犯，各守边界。
这契约虽说年代久远了，可面子上还是要讲的。一大群人乌泱泱地站在边界线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迈出那一步。
进去吧，坏了规矩；不进去吧，又显得怕了魔界。就这么僵在了那儿。
宁辞也来了。
她是收到宗门的消息之后才动身的。路上走得不算快，到的时候，边界上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她扫了一眼，也没跟谁打招呼，自己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来看戏的。
至于别人怎么想她，她不在乎。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秉只能死在她手里。别人杀的，不算。
——
裴钧和霍心在魔界走了几天几夜，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边界线的轮廓。
那片天光不一样了。魔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而修仙界那边，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透过来，亮堂堂的。霍心看到那片光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边界线上乌泱泱站满了人。各宗门的旗子迎风招展，修士们的衣袍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一看就是来围剿陆秉的大队人马。
裴钧心里一松，脚步都快了几分。
“霍师妹，快走，宗门的人来接应我们了！”
霍心点点头，嫁衣裙摆拖在地上，早就不成样子了，她也顾不上，咬着牙跟在裴钧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边界赶。
边界那边，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
修士的目力比普通人强太多了，隔着老远就看清楚了——一男一女，狼狈不堪，正拼命往这边跑。那个女的一身大红色，在这灰扑扑的魔界荒原上，扎眼得很。
天辰宗宗主吴岐山眯着眼看了片刻，等认出来人是谁，脸色顿时就变了。
裴钧？霍心？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俩弟子怎么会从魔界跑出来，就看见了霍心身上那套衣服——大红色，绣纹精致，分明是一套嫁衣。
吴岐山的脸，当场就黑成了锅底。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个场面，他是真不想见。一个女弟子穿着嫁衣从魔界跑出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周围那些宗门的宗主们虽然一个个眼观鼻鼻关心，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可那些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笑话。
有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了。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肩膀却在轻轻抖。还有人干脆转过脸去，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拖得长长的，像根针似的，扎在吴岐山心口上。
宁辞也看见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淡淡地扫过那身嫁衣，又扫过裴钧紧紧拉着霍心的手，最后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
裴钧以为安全了。
边界就在眼前，宗门的人就在前方，只要再走几步，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就到了修仙界的地盘。陆秉再厉害，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吧？
他想得太简单了。
魔界那边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慢慢变暗的，是那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将天光攥灭了。黑暗从远处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带着浓烈的魔气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意。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心——儿——！”
一声嘶吼，从黑暗的深处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疯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霍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回过头，看见了陆秉。
他就那样出现在半空中，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满头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魔纹，指甲漆黑如墨。那身喜服本该是喜庆的、热烈的，可穿在他身上，只让人觉得诡异和荒诞——像一朵开在腐土上的花，越是艳丽，越是让人不寒而栗。
裴钧也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着半空中的陆秉，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霍心的手握得更紧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往宗门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他不回头，也不松手。
吴岐山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了。
他身后的几位长老，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家宗门的弟子，穿着嫁衣从魔界跑出来，被一个入魔的前任长老追着喊“心儿”——这要是传出去，天辰宗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们又不能当众发作。几百号人看着呢，一发作就等于承认了。
其他宗门的那些人，表面上一个个正襟危坐，可那眼珠子转得，比兔子还快。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了——回去之后怎么跟门下弟子讲这个故事，怎么添油加醋，怎么让天辰宗成为修真界的笑柄。师徒恋啊，师尊入魔啊，穿嫁衣逃婚啊……这素材，够他们编排好几年了。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反正追的是天辰宗的人，丢的也是天辰宗的脸，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
霍心眼看着就要到边界了，可陆秉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压迫感让她几乎站不稳。她知道，逃不掉了。
她猛地甩开了裴钧的手。
“霍师妹！”裴钧一愣，回头看她。
霍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那身脏兮兮的嫁衣上。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又急又碎：“师兄，你快走……师尊是来抓我的，只要我跟他走，他就不会伤害你的……你快走，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裴钧，推不动，又去掰他的手指，想把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掰开。
裴钧纹丝不动。
他死死地攥着霍心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声音低沉而坚定：“师妹，你在说什么胡话？难道你真的要嫁给那个魔头吗？”
“我……”
霍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想。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师尊，从来没有。她只想好好修炼，做天辰宗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偶尔跟师兄们一起下山历练，偶尔被师尊夸一句“有进步”，就够了。
可她能怎么办？
师尊现在是化神期的魔修，杀人不眨眼。她不回去，师尊会放过裴师兄吗？会放过天辰宗吗？会放过这里所有的人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回去，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她而死。
霍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师兄……你还是走吧……我不想你为难……”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了边界线上，一个死死拉着不放，一个拼命想要挣脱。周围几百号人看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宁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