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叔的动作比陈振邦预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电话就来了。
“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旺角山东街一间茶餐厅。
姓黄的叫黄永昌，做电源模块的，铺子就在附近。
我跟他说了你大概的情况，他愿意见一面，但话说在前头。
他不一定帮你，先听听你想做什么。”
“行，我去。”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铺子的事交代给阿光，自己出了门。
从深水埗到旺角不远，他坐了一程巴士，在弥敦道山东街口下车。
茶餐厅在二楼，楼梯窄而陡，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漆皮掉了好几块。
他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几张圆桌旁坐着几个看报纸的中年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手里捏着一份马经。
陈振邦走过去。
“黄老板？”
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先生？坐。”
陈振邦在他对面坐下来。
伙计过来问喝什么，他要了杯奶茶。
黄永昌把马经折起来放在一边，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成叔应该跟您说了，我为什么找您。”
陈振邦先开了口。
“说了，你跟吴仔有过节。”
“不算过节，他跟我楼下塑料厂的周老板合起来搞我，一个举报，一个走货。
工务局那边我已经摆平了，但我不想留个尾巴。
吴仔这个人，如果不让他收手，后面还会来。”
黄永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听说您手里有当年吴仔做假账的证据，我不要您的东西，也不让您出面。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那些证据是真的，够不够让他不敢再动。”
黄永昌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缓缓开口。
“当年我跟他在油麻地合伙做电子零件，他从台湾进了一批货，报的是正品，实际是次品翻新。
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货出了大半。
我要查账，他把账本烧了。
后来拆伙，他拿了钱走人，我亏了十几万。”
他弹了弹烟灰。
“证据我确实有，当年他跟我来往的信件、几张他签过字的单据、还有一份他手写的进货记录。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告他，因为账本没了，单凭这些定不了罪。
但如果递到警署，够他喝一壶的。”
“他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在您手里？”
“知道。”黄永昌笑了一下，“所以这些年他不敢来惹我，但他也不敢来找我要，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给他。”
陈振邦想了几秒。
“黄老板，我不白拿您的东西，您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黄永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他。
“吴仔这个人，当年坑了我十几万，证据我留着，留了快十年，我要是能递，早就递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背后有人，油麻地那边一个叫丧波的。
棠叔手下的一个堂主，手底下几十个马仔，专门替人收账、摆事。
吴仔跟了他好几年，从那边拿货走账，丧波罩着他。
你说我把证据递上去，警署查两天，吴仔找丧波花点钱，事情就压下去了。
压下去之后呢？我的铺子还要不要开？我家里人还出不出去？”
陈振邦没有接话。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动。”黄永昌把烟掐灭，“东西在我手里，他就这么卡着。
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但你要拿这些东西去逼他收手，就得想好，丧波那边怎么过。”
“丧波，棠叔手下的？”陈振邦面色微动。
“对，你听说过棠叔？”
陈振邦点了点头：“我跟棠叔打过交道，算是熟人。”
黄永昌看着他，在掂量这句话有多少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跟棠叔熟到什么程度？”
陈振邦笑道：“他请我喝过茶，算是‘不错’的交情吧。”
黄永昌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放在桌上。
“东西在里面，复印件，原件我留着。”
他用手压着信封，没有马上推过来，“你跟棠叔熟，你去找棠叔，让他管住丧波。
丧波不插手，到那时候你再拿这些东西去跟他谈。”
“可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丧波那边你摆平之后，跟我说一声。
搞不定，东西还我。”
“好，谢谢了。”陈振邦没有犹豫。
接过信封，放进工具袋里。
黄永昌站起来，把马经拿起来。
“我跟吴仔的账，早就该清了，你帮我清，我谢谢你才对。”
他走了之后，陈振邦坐在原位把奶茶喝完。
他把工具袋的拉链拉好，起身下楼。
出了茶餐厅，他没有直接回深水埗，而是拐进山东街一条横巷，站在一个卖报纸的摊子旁边，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两张信纸的复印件，上面是手写的进货记录，日期、数量、单价都标得清楚，落款处签着“吴”字。
还有一张单据的复印件，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章，能看出是台湾某家电子厂的抬头。
陈振邦把东西重新装回信封，放进工具袋最里面的夹层。
他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
下一步，去找周老板。
不过他得先把这些复印件拿回去收好，再想清楚怎么跟周老板谈。
周老板是举报人，也是替吴仔走货的人。
如果让周老板知道吴仔的把柄在自己手里，他会怎么选？
是继续跟吴仔绑在一起，还是收手？
他坐车回深水埗。
到铺子的时候，黎嘉雯正在柜台后面给一批新到的马达贴标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了哪里，只简单说了一句：“阿坤回来了，在后面等你。”
陈振邦走到后面，阿坤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箱零件。
他看见陈振邦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邦哥，今天回工场的时候，听管理员陈伯说的，楼下塑料厂的周老板，最近在跟人打听我们工场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陈振邦停住脚步。
“打听租约？”
“嗯，他跟陈伯聊天的时候问的，说想知道我们这层还有没有空位，他想扩厂。”
阿坤顿了一下，“我觉得他没说实话，他要是想扩厂，直接找陈伯问就行了，不用绕弯子打听我们。”
陈振邦没有接话。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把工具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
周老板打听租约，说明他在动别的脑筋。
举报不成，就想从租约上做文章。
大厦老板那边如果被他说动，不续租，或者加租，一样能把陈振邦逼走。
他拿起电话，拨了郑记工程的号码。
响了几声，郑老板接了。
“郑老板，我陈振邦。有件事想请教，工场租约的事，你熟不熟？”
“租约？你想续约还是想搬？”
“都不是，我楼下那间塑料厂的周老板，最近在打听我的租约。我怕他在大厦老板那边做手脚。”
郑老板那边安静了两秒。
“大厦老板你见过没有？”
“没有，一直是管理员在管。”
“那我帮你问问，大厦老板姓孙，做纺织起家的，手里好几栋楼，这个人我认得，不算熟，但能搭上话。
你先别急，我探探口风。”
“好，麻烦郑老板。”
挂了电话，陈振邦靠在椅背上。
事情一件接一件。
工务局那边刚稳住，租约这边又冒出苗头。
他把工具袋里的信封拿出来，锁进抽屉最里面，和记事本放在一起。
两个礼拜。
验收之前，他得把周老板和吴仔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