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从半岛酒店回到铺子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
阿光正蹲在门口收工具，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肩上。
“邦哥，今天怎么样？”
“还没修，等配件。”
阿光没多问，拎着工具袋进了铺子。
陈振邦跟进去，黎嘉雯在柜台后面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中午的菜还剩一些，要不要给你热热？”
“不用，吃过了。”
黎嘉雯没再问，低头继续对账。
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第二天上午，陈振邦把收音机从工场取回来。
木箱不大，但有些沉，他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扶着叮叮车的扶手。
车从深水埗开出去，过了旺角，街两边的楼开始变样。
深水埗的唐楼又旧又密，临街的墙面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越往南走，楼越高，铺面越齐整，橱窗里的东西也从锅碗瓢盆变成了钟表和西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木箱搁在膝盖上，一路没怎么动。
中环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骑楼的一半了。
士丹利街的铺子刚开门，裁缝铺的伙计正往门口搬模特。
药材行的老板在门口晒陈皮，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
雅乐唱片行的玻璃门半掩着，门铃响了一声，谭文耀正坐在柜台后面擦唱片。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软布一圈一圈地在唱片封套上打转。
“陈师傅。”他把软布放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箱，“拿过来了？”
陈振邦把木箱放在柜台上，解开旧布。
木壳露出来，深棕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
谭文耀走过来，先没有开电源。
他弯下腰，从侧面看外壳的接缝，用手指在漆面上轻轻摸了一遍，又转到后面看了看背板。
然后他打开电源，旋开音量旋钮。
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
他慢慢转动调谐旋钮，沙沙声持续了几秒，跳出一个清晰的男声，正在播报新闻。
谭文耀听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台，是一个粤语节目，主持人在讲古。
他又听了几句，再换了一个台，停在一段音乐上。
那是一段钢琴独奏，声音干净，琴键敲下去的那一下很清楚。
谭文耀听了一会儿，把音量稍微调大了一点。
钢琴的低音部分沉下去，没有拖泥带水。
他又听了一会儿，把音量关小，关掉电源。
“中频好，人声稳。”他把收音机转过来，看了看面板上的刻度盘和旋钮，“高频差一点，听弦乐的话，泛音会少一截，低频够用，但下潜不够深。”
“对，中放和检波之间加了一级射极跟随器做缓冲，中频的增益上去了，但高频端衰减还是有点。”陈振邦说道。
谭文耀看了他一眼。
坐回藤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以前修的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的，这台是你自己的。”
“声音不差，跟日本货比，中频比它们好，高频比它们差点。
但日本货是流水线出来的，你这台是手工做的，不一样。”
谭文耀把茶杯放下，“你知道香港这边做本地音响牌子的人，后来都怎么了吗？”
“不太清楚，正准备向您请教呢。”陈振邦姿态放的很低。
“我认识三个。”谭文耀靠在藤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第一个做音箱，手艺不错，做了两年，卖不出去，最后把模具和剩下的料全当废品清了。
第二个做唱机，比你这个还讲究，光是外壳就找了三个师傅试了半年，做出来之后，一台都没卖掉。
第三个做了十几台收音机，托人放到几间铺子里寄卖，摆了三个月，问的人少，买的人一个都没有。
后来他把剩下的机器全拆了，零件卖掉，回去修电器了。”
陈振邦听着，没有接话。
“你知道为什么卖不出去？”
谭文耀看着他，“不是东西不好，是没人信。
香港人买音响，进门先看牌子。
牌子不认识，连试听都不试。
你说你的机器中频好、声音稳，人家不听。
人家只问一句‘什么牌子’，你说没有牌子，人家扭头就走。”
“所以我才拿来给您听，想听听您的意见。”
谭文耀笑了一下。
他把茶杯搁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唱片架前面，抽出一张唱片放回封套里，又走回来。
“你这台机器，技术上没问题，但你要是想卖出去，光靠技术不够，你得先让人听到，再让人信。”
“怎么让人听到？”
谭文耀把收音机搬起来，放到柜台靠里的位置，又把木箱和旧布收好。
“先放我这里，我这边人来人往，懂行的人不少。
有人问起，我让他们听。听完之后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
你等反馈，等够多了，再决定下一步。”
“行。”
谭文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写了个号码递过来，“罗先生前两天来过，问起你。
他说上次看过你那台机器，一直惦记着。
你要是方便，哪天给他打个电话。
他这个人，看东西的眼光比我更准。”
陈振邦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从雅乐唱片行出来，中环的街上人来人往。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纸条，没有马上打电话。
他坐叮叮车回了铺子。
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阿光蹲在门口修一台收音机，后盖开着，螺丝排了一地。
黎嘉雯在柜台后面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振邦坐到工作台前，把收音机的图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谭文耀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东西好不够，得让人信。
罗先生是第一个愿意认真听的人，他得抓住。
他拿起电话，拨了纸条上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罗先生，我是陈振邦，谭老板那边给我的号码。”
“陈师傅。”罗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那台机器，我听谭老板说了，我这两天有空，去你铺子看看？”
“行，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吧。”
“好，我在铺子等您。”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话筒放回去。
阿光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谁啊”，陈振邦说“一个玩音响的”。
阿光没再问，缩回去了。
黎嘉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台收音机，不卖了？”
“先放谭老板那边，让人听听。”
陈振邦坐回工作台前，把明天要跟罗先生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罗先生是谭文耀介绍的，比谭文耀更懂行。
他要是能给出有用的反馈，这台机器的下一步就有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