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基隆街，郭记杂货铺。
铺面两开间，门口摆着几只米桶和两列鸡蛋。
咸鱼用红绳串着，挂在门边铁钩上，风一吹就晃动。
太阳照在骑楼下，货架一半亮一半暗。
几排罐头放在架子上，靠外的那几罐标签褪了色，边角也卷了起来。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脸盘有些小，下巴微微透着点尖，皮肤偏黄，颧骨下面落着几粒浅斑。
穿一件碎花短袖，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头发用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在耳边。
她正低着头缝一条男人的长裤，裤脚脱了线。
她是黎耀兰，阿坤的姐姐。
她婆婆坐在门口一张竹椅上，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里拿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阿兰，米桶里那包靓米，你收哪去了？”婆婆忽然开口。
黎耀兰抬头：“放在后仓第二个货架上，跟糯米并排。”
“别放那么高，晚点你姑婆过来拿，她腰不好，拿不到。”
“知道了，妈。”
“还有门口那几箱汽水，不要老摆那么出，太阳一晒，瓶子全花了，你又不看街，摆那么出干什么？挡别人走路。”
黎耀兰说：“我下午就搬进来。”
婆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街坊走进来。
五十来岁，拎着布袋，穿着拖鞋，人还没到柜台前，脸上已经带着笑。
“郭太，今日这么早。”
“不早了。”婆婆从竹椅上直起身，“你今天买什么？”
“斩半斤虾米，再要两包糖。”
黎耀兰已经站起来，去货架上拿虾米。
称完，又去拿糖。
街坊看着黎耀兰，问了一句：“阿兰，你今日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事。”黎耀兰笑了笑，“晚上有些热。”
“热就开风扇，铺子里不能省那一点电。”
婆婆在门口接话：“她哪是热，是心里不舒坦，整天闷在铺子里，又不出去走动，好人都会闷出病来。”
街坊笑了笑，没接下去。
黎耀兰把虾米和糖放进布袋，收了钱。
街坊走后，婆婆扭头看她一眼，说：“你也别怪我多嘴，女人家整天没个声响，像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才二十几岁，成天苦着脸，叫客人看见像什么话。”
黎耀兰说：“我以后多注意。”
“注意什么？你要是能给志强生个一儿半女，家里有个孩子声，也不会这么死气沉沉。”
黎耀兰缝裤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针停在布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穿过去。
“我跟你讲，你姑婆下个月去黄大仙，我叫她给你求道符，你记得吃，别像上次那样，求回来又不当回事。”婆婆继续滔滔不绝。
“知道了，妈。”
“就知道知道了，你哪回真听进去了？”
黎耀兰没再应声。
她把裤子翻过来，线头一根根剪短，折好，放到柜台旁边。
太阳慢慢西沉，对面骑楼的影子压过来，铺子里暗了下去。
郭志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件灰色短袖，肩膀上斜挎个黑皮包。
进了铺子，先看黎耀兰一眼。
“饭好了吗？”
“好了，在厨房温着。”黎耀兰站起来。
郭志强“嗯”了一声，把皮包丢在柜台上，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问道：“妈呢？”
“在楼上。”
“叫妈吃饭吧。”郭志强说。
黎耀兰应下，把裤子和针线收好，上楼叫婆婆。
婆婆已经出来了，正扶着楼梯往下走。
看见黎耀兰，说：“志强回来了？”
“回来了，等您吃饭。”
“你姑婆下午来过没有？”
“没有，可能明天来。”
婆婆没再说话，下了楼。
饭桌摆在铺子后头的小间里，三个菜，一荤两素。
黎耀兰去盛饭，先给婆婆，再给郭志强，最后才给自己。
婆婆刚拿起筷子，又停住，她看了一眼那盘炒肉。
“这肉炒老了，你下锅早了，油还没热透。”
“我下次注意。”黎耀兰说。
郭志强低头吃饭，没说话。
婆婆又吃了几口，忽然说：“志强，你二姨问你，说下个月她媳妇生第三个，问你这边怎么还没动静。”
郭志强筷子顿了一下。
“有什么好问的。”
“怎么不问问？你三十几岁的人了，再拖下去，你爸那边亲戚都要看笑话。”
郭志强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
婆婆又看黎耀兰一眼。
黎耀兰端着碗，眼睛看着面前的菜，小口吃着，不敢出声。
“你也是。”婆婆说，“年纪轻轻的，天天在铺子里闷着，想生都难。”
黎耀兰说：“我会注意的。”
“注意注意，两年了，光会注意。”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放。
郭志强眉头皱了一下，没发作，很快把饭吃完，放下碗说道：“我吃饱了，去洗澡了。”
说完，起身走了。
婆婆看着他背影，没说什么。
黎耀兰也放下碗，把剩菜收进橱柜。
厨房很窄，只容一个人转身。
黎耀兰低头刷碗，水龙头开得很小。
外头电视响了，是婆婆在厅里看。
她刷完碗，又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子外面。
窗外是隔壁旧楼的外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水开后，她把暖水瓶灌满。
提着上楼时，经过郭志强和婆婆的房间，听见母子二人在说话。
郭志强说：“你别总是在饭桌上说阿兰。”
婆婆声音低了些：“我不说她，谁来管这个家？”
黎耀兰没停，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阿坤给的钱。
那叠钞票不厚，用红绳捆着。
她摸了摸，又放回去，压在原来的地方。
夜里十点，郭志强回房。
他躺下来，背对着她。
过了一阵，略带歉意地说道：“妈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黎耀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之后，他没再说话，很快，呼吸便重了。
黎耀兰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小灯。
灯已经很旧了，灯罩边积着一圈灰。
她看着看着，慢慢地也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