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陈振邦站在铺子门口，把工具袋又检查了一遍。
万用表、电笔、绝缘胶布、尖嘴钳、十字螺丝刀、两把一字螺丝刀，码得整整齐齐。
他拉上拉链，把袋子挎上肩。
阿坤从里间出来，眼睛有点红，显然没睡好。
“哥，昨晚我想了想，今天要不要把货架下面的机器全搬到里间去？门口就留几台够摆样子的。”
“不用。”陈振邦说，“该怎么摆就怎么摆，别让人看出你慌了，你越紧张，来的人越来劲。”
阿坤吸了口气，点点头。
“阿光呢？”
“在买早餐，马上回来。”
陈振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小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货架。
李福又去金巴利街找了刀疤强。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但陈振邦觉得，刀疤强那种人，大概率不会挑白天动手。弥敦道白天人流不断，巡警每个钟头经过一两次。晚上收工之后，或者店里人少的时候，才更安全。
“我大概中午回来。”陈振邦说，“有事去凉茶摊给宏发电子厂打电话。”
“放心吧哥，铺子我看着。”
陈振邦拍了拍他胳膊，走出铺子。
八点整，刘福荣的车停在街口。
陈振邦拉开车门上去，车子拐出弥敦道，往荔枝角方向驶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坤把门全打开，让早上的风灌进来。
然后按照陈振邦教他的，开始把货架上的机器一件一件擦灰。
阿光买完早餐回来，两个人蹲在柜台后面就着豆浆吃肠粉。
“坤哥，你说邦哥这单能成吗？”阿光往嘴里塞了口肠粉。
“肯定成。”阿坤嚼着东西，含混说，“邦哥修过半岛酒店的功放，绕线机能有多难。”
两人吃完早餐，阿光把柜台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又去后窗台给那两条金鱼换了小半缸水。
他从米铺出来就落下个毛病，见不得东西上沾灰。
货架上每一台机器都是他每天拿干布擦出来的，哪台外壳上有道划痕，他心里一清二楚。
上午的弥敦道人流不算密，偶尔有人探头往铺子里看一眼，没进来。
十点刚过，阿坤在里间整理零件，阿光一个人在门口摆货。
他先听见一串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响。
几个人，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门口到柜台的距离。
阿光抬起头。
四个人从街对面横穿过来。
领头的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穿一件黑色短袖，脖子上一串金链子，粗得发亮。
嘴里叼着半根烟，烟灰没弹，随着步子一路掉。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平头，一个花衫。
平头手里攥着根钢管，花衫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还有一个生面孔，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偶尔往街两边看。
刀疤强。
阿光只看一眼，头皮就炸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货架上，最外面那台收音机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没让它摔下来。
“哟，这么紧张干什么？”刀疤强在门口站定，眯着眼往里扫了一圈，烟灰就抖在门槛上，“陈师傅在不在啊？”
阿光没说话。
阿坤听见动静，从里间走出来。
看见门口几个人，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阿光旁边，把他往身后挡了挡。
“陈师傅不在，你们什么事？”
刀疤强没理他，背着手进了铺子。
他走路很慢，经过货架时，目光从每台机器上扫过去，像在逛自己家的库房。
经过那台根德音响时，他伸手在机壳上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这些都不错嘛。”他叼着烟，转头看了阿坤一眼，“听说你们店很拽啊，什么都能修？”
“我们开门做生意，有事说事。”阿坤的声音里绷着一股劲。
刀疤强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往上扯，像一条活蜈蚣在爬。
“没什么大事。”他走到柜台前，拿起台面上那把鸡毛掸子，在手里转了转，“就是有个朋友，托我来跟你们说一声，弥敦道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们开店。”
“哪个朋友？”阿坤咬着牙问。
“这你就别管了。”刀疤强把鸡毛掸子随手一扔，“话我传到了，三天之内，自己关门，别等我来第二趟，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第二趟来了，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我要是不关呢？”阿坤往前走了一步。
阿光在背后拉他：“坤哥，别……”
刀疤强歪了歪脑袋，像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猫。
他慢慢吐掉嘴里那半截烟，一脚踩灭，碾了碾。
“竹竿。”
那个平头攥着钢管往前走了一步。
刀疤强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吓唬吓唬，别出大事”。
竹竿会意，抡起钢管，不是朝人，是对着门口那排货架砸了下去。
“哐当！”
第一下砸在货架边上，一台收音机被扫到地上，后盖摔开，塑料外壳裂成两半，电容和电路板从里面滚出来，散了一地。
阿光眼看着自己每天擦得发亮的那台收音机，像只被摔碎的碗一样躺在地上，零件撒了一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他一块抹布一块抹布擦出来的货。
刮风天怕潮，出太阳怕晒。
邦哥说这台能卖四十五，他每天都要去摸一下外壳，看是不是还那么亮。
现在它碎了。
阿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抄起墙角那根撑窗户的木棍，朝鸡仔扑了过去。
“阿光！”阿坤大喊一声，想拦已经来不及。
鸡仔侧身躲开第一下，一脚踢在阿光肚子上。
阿光闷哼一声，后退着撞翻了水盆，地上的水漫成一滩。
鸡仔又补了一拳，正打在阿光嘴上。
阿光整个人仰面摔在湿地上，后脑勺磕在货架腿上，眼前一黑。
阿坤眼睛红了，冲上去一把推开正要继续踹阿光的鸡仔，又反手挡了竹竿一下。
竹竿被推开两步，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阿坤抄起来，也不管章法，对着竹竿就抡了过去。
竹竿反应不慢，侧身让过第一下，第二下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一手抓住钢管，一手掐住阿坤的脖子，两个人扭在一起，从货架边滚到地上。
阿坤脸上挨了好几拳，左眼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边挨打一边还手，膝盖顶在竹竿肋下，竹竿吃痛，手上松了劲。
阿坤趁机翻过半个身子，把竹竿压在下面，拳头高高举起来。
“够了！”
刀疤强站在角落里，声音不大，但像把刀子一样插进来。
阿坤的拳头停在半空。
刀疤强没有看他，先看了竹竿一眼。
竹竿躺在地上，鼻子里流出两道血，一只手还抓着阿坤的衣领。
刀疤强的脸色很难看。
“我只叫你吓唬吓唬，谁叫你动手的？”他盯着竹竿，嗓音低得发沉。
竹竿张了张嘴，没说话。
刀疤强又扭头看鸡仔：“还有你，把人打成这样，我怎么收场？我是带你们来砸店的，还是来杀人放火的？”
鸡仔低下头，退到墙边，不吭声。
刀疤强沉默了几秒。
事已经做了，人已经伤了，再骂也晚了。
他走到阿坤面前。
阿坤还压在竹竿身上，满脸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着。
刀疤强蹲下来，伸手把阿坤从竹竿身上拉开。
阿坤挣了一下，没挣动，被推到一边，背靠着货架喘气。
刀疤强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我本来只想传个话，现在弄成这样，你说怪谁？怪你，还是怪我？”
阿坤没说话，瞪着他，眼睛红的像冒火。
刀疤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地上。
“拿去看医生，别说我刀疤强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