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景站在全自动洗衣机旁边。手里还拿着个装洗衣粉的塑料量杯。
长孙皇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滚筒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咬金趴在瓷砖上。两把沉甸甸的宣花铁斧砸在旁边，磕碎了一块防滑地砖。
他吸了吸鼻子。粗大的鼻孔一张一合。
“香。”程咬金嘟囔着。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他拍了拍肚子上的灰。抬头冲着苏景傻乐。
“你不要命了？”苏景把量杯搁在机箱上。
“系统没认证，你硬挤传送门，不怕被高压电烤成肉干？”
程咬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指甲里全是泥垢。
“俺皮糙肉厚。刚才那门缝里是有点麻，跟被雷公劈了一下似的。”
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宣花斧。
苏景一脚踩在斧柄上。
“武器没收。你当这是大唐的玄武门？扛着这两把破铜烂铁出去，五分钟后特警就得拿枪指着你的头。”
程咬金缩回手。老脸憋得通红。
“俺就是馋了。”他压低嗓门，像是怕人听见。
“陛下天天在那个长方块里发什么……发朋友圈！天天拍那些红彤彤的虾壳子！”
老程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俺在长安城嚼胡饼，嘴里淡出个鸟来。苏老板，带俺见见世面呗？”
苏景被这老无赖气笑了。
他打量了一下程咬金。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满身汗酸味。
这打扮去大排档，倒也不算太违和。顶多被人当成干工地的力巴。
“走。”苏景往车库外走。
“丑话说前头。乱说话，乱动手，我立刻把你塞回门里。”
程咬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老程最懂规矩！”
二十分钟后。
大学城南门外的小吃街。
夜风卷着浓烈的孜然味和辣椒油味，扑面砸来。
街道两边全是推车和红蓝条纹的塑料棚。人声鼎沸。炒勺敲击铁锅的当当声响成一片。
程咬金站在街口。双腿像是钉在柏油路面上。
他死死盯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
红的绿的光打在他黝黑的脸上。
“这……这是龙宫？”他嘴唇哆嗦着。
几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他身边窜过去。嗖的一声。
“躲开点，别挡道。”苏景扯了一把他的麻布袖子。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
程咬金一路上东张西望。看着那些穿着短裙的大学生，老脸红得像猴屁股。
赶紧低下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草鞋尖。
苏景找了家生意最火的露天烧烤摊。
路边摆着折叠木桌。红色的塑料方凳。
地面上全是油污和踩碎的纸巾。踩上去黏糊糊的。
苏景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程咬金跟着坐下。
“咔嚓。”
塑料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条腿直接劈开。
程咬金一屁股重重砸在油腻的柏油地上。震得旁边的木桌晃了两晃。
“娘咧！这坐榻怎么是个软骨头！”他揉着屁股爬起来。
烧烤摊老板系着油乎乎的围裙跑过来。
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
“哎哟兄弟，你这体格得坐俩凳子。”老板赶紧又拿了两个塑料凳叠在一起，递过去。
老板上下打量着程咬金的古装短打。
“哥们，横店刚下戏啊？这剧组服化道挺逼真啊，一股子土腥味。”
苏景没解释。拿起桌上的纸质菜单。
“老板。十三香小龙虾，麻辣小龙虾。蒜蓉的也来点。”
苏景竖起三根手指。
“先来三十斤。大盆装。”
老板愣住了。手里记账的圆珠笔停在半空。
“三十斤？你们俩人？”
“他一个人吃。”苏景指了指对面的黑胖子。
“再搬一箱冰镇夺命大乌苏。要冰碴子快冻上的那种。”
老板砸吧砸吧嘴，把毛巾甩到肩膀上。
“得嘞。遇见大胃王主播了。这就上！”
没过多久。
两个巨大的不锈钢脸盆端上了桌。
红艳艳的虾壳浸在浓稠的红油里。上面撒着白芝麻和翠绿的香菜。
热气腾腾。麻辣霸道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程咬金眼睛都直了。
他双手在粗布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也不管烫手。直接伸手进盆里，抓起一只个头最大的龙虾。
他不懂怎么剥壳。
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大牙咬碎硬壳的声音在桌上响起。
程咬金连皮带肉一起嚼。嚼了两下，把嚼烂的虾壳碎渣噗地一口吐在桌上。
红油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麻布衣服上。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辣椒的后劲上来了。
程咬金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膛红得发紫。
“过瘾！这玩意比茱萸够味多了！”
他双手左右开弓。一把抓起三四只，直接往嘴里塞。
桌上的虾壳堆得越来越高。像一座红色的小山包。
老板拎着一箱绿棒子啤酒走过来。
放在桌脚边。起子还没递过去。
程咬金弯下腰，大手抓起一瓶带着水珠的啤酒。
他把瓶盖塞进嘴里。后槽牙一咬，脑袋往后一仰。
“啵”的一声。铁皮瓶盖被他硬生生咬开，吐在地上。
他仰起脖子。
大半瓶冰镇啤酒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浇在被辣椒烧着了的胃壁上。
冰火两重天。
“哈！”程咬金放下酒瓶。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一股麦芽酒气喷出来。
“这仙水……透心凉！比西域的马奶酒痛快一百倍！”
他脱了外面的短打褂子。光着膀子。
一身黑红的腱子肉在路灯下泛着油光。前胸还有两道泛白的旧刀疤。
周围几桌的大学生全看呆了。
连烤串都不吃了。纷纷举起手机对着这边拍。
“卧槽，这大哥牙口真硬。生嚼虾壳。”
“这喝酒的架势，张飞转世啊。”
苏景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看着程咬金一个人风卷残云。
两个大不锈钢盆，不到半小时，底朝天。红油被他拿白面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一箱啤酒，全变成了空瓶子，横七竖八滚在桌子底下。
“苏老板。嗝。”程咬金摸着滚圆的肚皮。
打着酒嗝，拿手背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
“俺老程这辈子，今天算活明白了。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苏景抖了抖烟灰。
“吃饱了？吃饱了我去斜对面买包烟。你在这坐着别乱跑。”
苏景站起身，夹着烟往马路对面走。
老板见苏景走开，拿着账单凑了过来。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哥，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愣住了。
他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
“啥微信？俺不认识那物件。”
他低头看了看满桌的狼藉。知道这是要结账了。
大唐国公吃饭，哪有赊账的道理。
程咬金伸手进裤裆里。
那条肥大的麻布裤子内侧，缝着个暗袋。
他哼哧哼哧掏了半天。手指头夹出一个东西。
老板低头一看。
一块黄澄澄的金属条。足有两根手指那么粗，半个手掌长。
上面还带着体温。
“啪。”
程咬金把金属条重重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震得空酒瓶直晃当。
“拿去！不用找了！”程咬金财大气粗地挥了挥手。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桌上那块黄色的东西。
伸手拿起来。
入手极沉。坠得他手腕子一往下沉。
老板用大拇指指甲在表面用力掐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软印子。
上面还铸着几个古怪的繁体字和花纹。
不是道具。
这重量，这色泽。这是一根实打实的金条。大黄鱼。
老板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程咬金那身腱子肉，和前胸那两条骇人的刀疤。
再看看这块能抵小吃街一年摊位费的金条。
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黑帮大佬逃亡路边摊的警匪大片。
“大、大哥……”老板牙齿打颤，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树叶。
“我这小本买卖……真找不开啊。您别吓唬我。”
他双手捧着金条，哆哆嗦嗦地递回去。
苏景买完烟，叼着一根新烟走回来。
刚走近，就看到老板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再一看桌上的金条。
苏景头皮一麻。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老程，快把这玩意收起来。”
苏景快步走过去。一把从老板手里夺过金条，塞回程咬金的手里。
顺手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收款码。
“滴。微信支付，一千五百二十元。”
电子提示音响起。
苏景拉着程咬金的胳膊就把他往起拽。
“老板，他喝多了拿道具开玩笑呢。钱付了，先走了啊。”
也不管程咬金还在打酒嗝，苏景连拖带拽把他拉出小吃街。
走到没人的巷子口。
苏景甩开程咬金的胳膊。
“你是不是有病？拿金条结烧烤钱？明天税务局和警察局就能顺着监控摸到我家门口！”
程咬金委屈地搓了搓手。
“俺在大唐吃饭都是拿碎金子结账的。谁知道你们这儿不认这个。”
苏景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赶紧跟我回家。传送门还没关，今晚你就给我滚回大唐去。”
他按下车钥匙。路边的一辆黑色大G闪了两下灯。
两人刚坐进车里。
苏景还没来得及踩油门。
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那是系统后台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警告。检测到多个未授权高维生物正在强行挤入物理通道。”
冰冷的机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苏景猛地踩下刹车。
他一把抓起手机，点开监控画面。
地下车库的摄像头画面加载出来。
那扇十米高的时空大门，蓝色的水膜正在剧烈扭曲。向外凸起三个巨大的鼓包。
“滴——”
车厢音响里切入了一条嘈杂的语音频段。
嬴政那低沉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传出来。
“刘老三！别扯寡人的袖子！让寡人先出去巡视！”
紧接着是朱元璋气急败坏的骂声。
“老赵你把脚挪开！踩着俺的布鞋了！俺大明也得去仙界考察！”
刘彻的声音夹在中间，喘着粗气。
“别挤！门框就这么大，卡住了！”
苏景盯着手机屏幕。
看着监控里那三个纠缠在一起、正在拼命往现代车库里钻的千古一帝。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造孽啊。”苏景靠在方向盘上。
这下子，现代别墅真成这帮皇帝的免费农家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