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听说儿子要去进山，他心惊肉跳的，起来看了十好几回窗户纸，根本就没合过眼。
一见张烽阳推门进来，老头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急匆匆迎了上来。
“老三，你这一宿去哪野去了？”
柳静英更是坐立不安。
她知道老公婆俩进了山，耳朵竖得比谁都高，听着外头的动静听了一整夜。
看到人平安回来，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运气不错，弄了点野味。”
张烽阳随口答道。
灶火正旺，张烽阳把竹筐往地上一撂，转身钻进屋里取暖。
脚底板冻得发僵，再这么下去非得落病根不可，当务之急是给全家置办一套能进深山的老行头。
“这是啥？”
张善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筐，伸手扒开表面的积雪。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凑近一瞧，脸色骤变。
抬头望向刚回屋的背影，又低头确认了一遍那灰扑扑、硬邦邦的东西。
狼皮？
这大半夜的，跑去林子里跟畜生拼命？
“三哥！”
招娣早就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烧火。
见自家老三回来，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烤会儿火。”
张烽阳淡淡应了一声。
“哎。”
动静引来了正在穿棉袄的张建军。
老父亲闻声出来，瞥见大儿子提着个怪模怪样的筐进来，眉头一皱，好奇地凑上前去。
视线落在筐沿露出的那一角时，张建军整个人僵住了。
灰狼的皮毛，还有旁边几块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块。
进山打狼？
“你脑子进水了？”
张建军只觉得后背一阵阴风刮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猛地提高嗓门，怒火中烧地吼道：
“你是不是忘了你二哥是怎么没的？！”
提到二哥这两个字，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死寂。
端着热水盆进来的柳静英脚步一顿，眼神黯淡下来，默默将水盆放在张烽阳脚边。
张烽阳低着头，没吭声。
二哥那是跟着生产队去林海雪原砍柴，贪多走深了。
遭遇狼群围攻，喉咙被一口咬断。
虽然乡亲们拼了命把人抢了回来，可人还是没能挺过去。
招娣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向稳重的张善，眼眶也红了。
“谁让你去送死的！”
张建军看着儿子沉默的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有什么不敢去的？”
张烽阳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如刀：“既然敢动我家人，我就早晚有一天要把那个狼窝给端了，一只不留。”
说完，他不再理会父亲的咆哮，脱下那双湿透的靰鞡鞋，将双脚浸入滚烫的水中。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半晌，张建军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众人回了里屋。
***
次日清晨，气氛依旧凝重。
“静英，去请大嫂过来。”
张烽阳吩咐道，“把那层肥油都剔下来，我要熬狼油。”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狼油可是治冻伤的神药。
只要涂抹均匀，再用炭火微微烘烤让油脂渗入毛孔，哪怕是烂了皮的冻疮，也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柳静英领命，转身去了隔壁院子喊陈圆。
不一会儿，陈圆跟着走了出来。
看到地上摆放整齐的那些狼肉，尤其是那块白花花的、冻得结结实实的脂肪时，她愣了一下。
角落里还铺着一张完整的狼皮。
看来公公昨晚真的在山上碰上了硬茬子。
此刻，她也终于明白刚才老头子为什么那么激动了。
很快，灶膛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随着温度升高，浓郁的油脂香气开始弥漫开来，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这一带醒得早，老老少少都被香味吸引了过来，围在厨房门口看热闹。
“怎么连皮都带回来了？”
陈圆看着那张价值不菲的皮子，有些不解：“按山里的规矩，猎户分赃，皮肉分离，皮子应该孝敬给你五爷爷才是。”
毕竟，狼皮在市面上能换不少现钱，是整头猎物里最值钱的部位。
灶火正旺，狼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
张烽阳拿棉球蘸着热油，仔细给母亲手上的冻疮上药。
听到众人的惊叹，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运气罢了。”
“那畜生腿脚不便，跑不快，被我碰上个准头，箭矢直接贯穿了脖颈。”
“五叔只想要那张皮，肉就归我了。”
张善瞪大了眼，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运气，简直逆天！
陈圆在一旁看着堆成小山的鲜肉，倒吸一口凉气。
好几十斤啊！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吃多少分多少。”
张烽阳随手抹了把手上的油渍，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没了我再进山。
老鼠窟里养着个吞金兽，光靠喝西北风可不行。”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寒冬腊月，大雪封山，连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涉险，谁敢在这个时候进山找狼的麻烦？
大家都当他是吹牛，没人往心里去。
张善手里捧着一张完整的灰狼皮，翻来覆去地看，眼里全是亮光。
这时候，张烽阳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妈，大舅、二叔、小姑家，该走动得走动。”
“去年爸病重，欠下的人情债，现在该还了。”
提到父亲，气氛骤然凝重。
两年前，张建军因为二哥的事急火攻心，瘫在床上起不来。
家里为了凑救命钱，几乎把脸面踩在泥里。
母亲哭瞎了眼，最后全靠张烽阳去公社死磕，才从 ** 爷手里抢回一条命。
那些恩情，桩桩件件，刻在骨头上。
大舅从瓮底刮出二十斤玉米面、七斤高粱米，哪怕大舅母为此回了娘家闹离婚。
小姑半夜偷偷塞过来十五斤地瓜干、九斤黄豆和一块钱，回去后换来一顿毒打，差点散了家。
姥爷预支了秋后的工分，换六块钱，还要被大队从救济粮里扣抵。
还有小姨，东拼西凑弄来二十二块钱和一只银手镯。
这些都是救命的血汗钱。
母亲捞油的手顿了顿，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送，都送去。
家里留着够吃的就行。”
这时，张建军从屋里走出，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了不少。
“三弟，大姐那边……”
张善媳妇招娣扯了扯张烽阳的衣角。
她是看着张烽阳长大的亲姐姐，嫁到红松大队五年，回来次数屈指可数。
张烽阳沉吟片刻。
“红松大队路远，走路得三四小时。”
“改天我抽空去看看。”
他也想见见大姐。
张善刚想插嘴夸两句姐夫对媳妇好，却被身边的女人悄悄扯住了袖口。
陈圆低着头，脸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忽不定，还在暗中踢他的腿。
张善一脸懵逼。
老婆这是抽什么风？
话都说错了？
张烽阳心头透亮。
瞅着大嫂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忍不住乐了：“嫂子，你也憋屈这么久没回门了吧？带点肉和粮食，跟大哥一块回去瞧瞧？”
哪能不懂陈圆那点小心思。
张善在旁边听明白了，扭头就瞪自家媳妇：“说话直溜点行不行？天天让我猜哑谜，当我是三岁娃娃哄呢？”
陈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猛地想起啥，转身冲进屋，捧出三双小巧的棉鞋塞给张烽阳。
“给孩子做的，脚长得快，特意留了余量，明年还能穿。”
“这就做完了？谢了啊嫂子！”
张烽阳接过手一摸，厚实暖和，针脚细密，手艺确实地道。
老妈在一旁补了一嘴：“你嫂子跟静英熬了一宿，能差得了吗？”
“开饭！吃肉！”
“我也要吃渣子！”
“整三锅！”
狼油刚出锅，盘子里堆满了金黄酥脆的油渣。
这玩意儿香飘四溢，几个馋猫围在旁边急得直蹦高，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张烽阳没凑热闹，悄么声溜回屋里。
他把之前收拾的一点内脏扔进洞口。
眨眼功夫，一个黑黢黢的脑袋探了出来。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饥饿感顺着神经传导过来，视角也随之扭曲。
“饿成这德行？”
张烽阳试探着伸手碰了碰。
那一瞬，触感诡异至极，仿佛是在摸自己的皮肤。
他后背一阵发凉。
这感觉太奇怪了，简直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触碰本体。
毒蛇咽下内脏，身子缩回洞中，吃饱喝足，继续沉睡。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哥张善搓着手走进来，神色有些局促。
“那个……上午你们打算出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