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盯着那台停在冻土里的红色拖拉机。
排气管还在往外吐着灰白色的热气。
“我要把这玩意，造它个十万台。”他咬着后槽牙，字字往外蹦。
大刘手里的砖头大哥大没拿稳。
吧嗒一声。掉在刚翻出来的松软泥土里。
大刘赶紧弯腰去抠，胡乱甩了甩屏幕上的黑泥。
“哥，咱不卖干脆面了？”大刘咽了口发干的唾沫。“那卤猪蹄的买卖，可是一天进账几十万的摇钱树啊。”
苏云锦走过来。
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本记满参数的旧封皮笔记本。
“食品要卖。重工也要搞。”苏云锦看着晏峥。
“但重工业是无底洞。前期铺生产线，你得做好把家底烧穿的准备。”
晏峥脱下皮手套。
粗糙的掌心攥住她冰凉的手指，裹在手心里。
“钱烧完了再去挣。”晏峥低头看着地上的深色翻土。
“这铁疙瘩造出来，能让咱华夏的农民少弯一半的腰。”
三天后。江州，云峥大厦顶层。
暖气管子嗡嗡轰鸣。屋里闷热得让人出汗。
沈冰把三本厚厚的蓝皮账册重重砸在实木办公桌上。
灰尘飞起。
“晏总，资金缺口测算出来了。”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
她翻开账本，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印子。
“重机厂原有的三条老旧流水线全得拆了当废铁卖。换德国最新型的冲压设备。”
沈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加上苏联那批V12柴油机的改装和传动轴适配费。首期启动资金，最保守要五千万。”
大刘正端着搪瓷缸喝茶，听见这数，直接呛着了。
一口茶水全喷在地砖上。
他猛咳几声，粗脖子涨得通红。
“五千万？！咱刚给慈善基金拨了五千万现款！”
大刘急得直抓头皮，头皮屑落了满肩膀。
“这再抽五千万，集团的金库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晏峥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一根万宝路。
青白烟雾在半空散开，带着辛辣的焦油味。
“抽。”晏峥吐出烟圈。“食品板块每天的现金流全部截留。”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海外香港那边的商超利润，这个月不分红，全打回总部对公账户。”
沈冰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勒出白痕。
“这么干，抗风险能力为零。一旦这批拖拉机滞销，我们的资金链会瞬间断裂。”
晏峥站起身。
皮靴踩着红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晏峥做买卖，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盯着桌上的测绘图纸。
“去工商局。把江州重机厂的旧壳子彻底注销。”
晏峥敲了敲桌面，哒哒作响。
“重新挂牌。名字就叫，云峥重工。”
腊月十六。大雪刚停。
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江州西郊的老重机厂大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大刘裹着军大衣，手里攥着个红皮大喇叭。
“点火！”大刘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十几条两万响的红衣鞭炮同时点燃。
噼里啪啦的炸响震耳欲聋。
浓烈的硝烟味直往鼻孔里钻，呛得人直打喷嚏。
几个老工人爬上人字梯。
拿着铁锤和撬棍，把门头上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江州重机厂”破铁牌撬了下来。
红色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
晏峥穿着黑色长款风衣，走上台阶。
他伸手，一把拽下新门头上盖着的红绸布。
一块厚实的黑底金字实木牌匾露了出来。
“云峥重工”。
四个大字在冬日的冷光下泛着金属的冷硬质感。
马路对面，停着两辆黑色桑塔纳。
车窗摇下半截。
刘麻子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肉包子，忘了往嘴里塞。
包子里的肥油滴在方向盘上。
“他娘的……卖猪大肠的跑去搞重机械？”刘麻子猛拍真皮座椅。
副驾驶上的金老板拿手绢擦着脑门冒出的冷汗。
“这小子疯得不轻。农机设备那是国家直属大厂的铁饭碗，水深得很。”
金老板冷笑两声，把手绢塞回兜里。
“他以为造拖拉机跟和面一样简单？那五千万，我看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云峥重工三号车间。
火花四溅。刺鼻的电焊味呛得人直咳嗽。
巨大的冲压机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地面跟着微微颤抖。
从俄罗斯拉回来的特种合金钢，被烧得通红，送进锻造炉。
苏云锦穿着蓝灰色的旧工装，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
她脸颊上蹭了两道黑灰。
“老李！传动轴齿轮的公差不对！卡尺测过了，大了零点二毫米！”
苏云锦冲着操作台旁的老工人喊，嗓子全哑了。
李师傅摘下沾满油污的线手套。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满脸苦涩。
“苏工，这苏联钢太硬了。咱的刀头磨损太快，稍微一走神尺寸就偏了。”
李师傅指着废料筐。“这要求太高，废品率压不下来啊！”
苏云锦把手里的图纸重重拍在铁皮桌上。
图纸震起一层灰。
“废料全扔回去重熔！云峥出去的机器，发动机不漏油是底线，传动轴必须严丝合缝！”
她抓起游标卡尺，亲自走到车床前调试参数。
“国内的烂机器就是公差太大才天天抛锚。咱们不能走老路。”
晏峥掀开厚重的挡风棉门帘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还有两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
汽水瓶外头结着一层水珠。
车间地上的废弃电缆乱堆着，他长腿一跨，避开地上的油污。
晏峥走到苏云锦身边。
把铝饭盒放在铁皮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先吃饭。”晏峥打开饭盒盖子。
热腾腾的红烧肉香气冒了出来，盖住了周围的机油味。
苏云锦头都没抬，死死盯着车床的卡盘。
手里摇着操作杆。
“放那。我调完这个齿轮就吃。”
晏峥没废话。
他拿起铁皮起子，撬开汽水瓶盖。
嘶的一声，白气冒出。
他把冰凉的玻璃瓶直接贴在苏云锦沾着黑灰的侧脸上。
刺骨的触感让苏云锦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转过头，瞪了晏峥一眼。
晏峥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喝口水再干。机器又不会长腿跑了。”
苏云锦接过瓶子，仰头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汽水滑进喉咙，她打了个嗝。
“首批一千台的料全下好了。”苏云锦放下瓶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只要装配线不出问题，明晚就能全部下线。”
晏峥看着车间里一字排开的红色拖拉机外壳。
钢铁巨兽静静趴在水泥地上，散发着刺鼻的防锈漆味。
他伸手摸了一把冰凉的金属引擎盖。
“干得好。”
第三天傍晚。
落日把江州的天空染得血红。
厂区巨大的水泥空地上，一字排开，停满了一千台崭新的重型旋耕拖拉机。
刺目的工业红漆反着夕阳的光。
宽大的履带压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支随时准备冲锋的钢铁军队。
大刘手里攥着块抹布，正围着打头的那辆拖拉机转圈。
他哈了口气，用力擦着车前的卤素大灯。
玻璃灯罩擦得锃亮。
“哥，真气派啊。”大刘咧着大嘴，露出后槽牙。
“这铁疙瘩往地里一开，十头牛都拉不过它。”
晏峥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看着这批即将改变华夏农业格局的机器。
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万宝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楼走廊传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嘎哒声。
砰！
大厅的玻璃推拉门被人猛地撞开。
白雪跑得太急，左脚脚腕崴了一下。
她踉跄着扑在铝合金门框上。左脚的黑色高跟鞋掉在门槛外。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雪手里死死攥着一份传真纸。
满头大汗。发丝黏在额头上。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胸膛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长话。
“晏总……”
白雪举起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嗓音劈裂。
“国内四大传统拖拉机厂……”
她抓着纸的手指抖得像筛糠，指尖泛白。
“他们联合发了封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