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
白炽灯忽明忽暗。头顶的镇流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浓重的来苏水味直钻鼻腔，呛得人嗓子发干。
晏峥靠在走廊尽头的绿漆窗框上。
风衣敞着。里面那件黑衬衫被汗水浸透了，死死贴在后背上。
他夹着一根万宝路。手指打着颤。
烟灰蓄了很长一截。吧嗒一声，掉在皮靴鞋面上。
脚边那个带沙盘的铁皮垃圾桶，早就塞满了烟头。
整整一包万宝路的空烟盒，被他揉成了一团废纸。死死捏在掌心里。
这是他抽的第二十一根烟。
平时拿着钢管砸承重墙都不带眨眼的汉子，现在呼吸全乱了。
吸进去的每一口烟，都像带着倒刺，狠狠刮着肺叶。
晏呦呦坐在外面的蓝色塑料排椅上。
小丫头穿着红棉袄，困得脑袋直点。像个小鸡啄米。
晏无悔站在椅子旁边。
男孩手里捏着本翻烂的英文编程词典，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看书。视线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白漆木门。
“爸。”晏无悔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你手抖得厉害。”
晏峥深吸一口烟，没说话。
前世云锦跳江的画面，混着产房里偶尔传出的压抑痛呼声。
像生锈的锯条，一寸寸锯他的骨头。
“我不怕。”晏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大理石面上。
火星烫到了食指关节。皮肤发红，他没缩手。
“老天爷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收人，我踏马把阎王殿拆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底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大刘像头狂奔的黑熊，从楼梯口撞出来。
西服扣子早崩飞了。领带挂在粗脖子上，像根扯断的麻绳。
“哥！”大刘嗓门极大，震得走廊回音直响。
晏峥猛地转头。
像头被激怒的饿狼，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闭嘴。给老子滚过来。”
大刘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
蹑手蹑脚地挪过去。两百斤的肉山走出了做贼的架势，动作滑稽。
“哥，公司那边办妥了。”大刘压低公鸭嗓。
他掏出那个漏墨水的签字笔，在裤腿上蹭了蹭。
“徐光标和陈大发全被苏队长铐走了。五百万现款一分没动。”
大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咧开大嘴。
“老周拿出的那些账本证据，砸得那俩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帮跟着起哄的外地小股东，吓得全尿了裤子。集团现在稳如泰山。”
晏峥没接话。
他从裤兜里又摸出那个金属打火机。
拇指拨了好几下，咔哒咔哒响，硬是没打出火。
金属机盖卡住了。手心全是冷汗。
大刘看出他紧张。
赶紧凑过去，掏出自己的防风打火机点上。火苗凑过去。
“哥，你放宽心。”
大刘拍了拍自己的厚胸脯。“嫂子吉人天相。”
“咱云峥现在做这么大慈善，给大山里盖了十几所学校。这福报肯定全报在嫂子身上。”
晏峥把烟塞进嘴里，没借那个火。
他拿下烟，掰成两截。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我不信命。我只信大夫手里的刀。”
产房里突然没了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医生的脚步声都停了。
晏峥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血液直往脑门上涌。
他大步走到产房门前。双手撑着泛黄的门板。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骨节泛着惨白。
一秒。两秒。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空气浓稠得让人窒息。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突然穿破了厚重的门板。
震响了整个妇产科走廊。
晏峥浑身一僵。
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他腿肚子一软，后背重重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眶瞬间红透了。视线一片模糊。
“生了！生了！”
大刘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晏哥！我听这动静，中气十足！绝对是个大胖小子！”
呦呦被哭声惊醒，揉着眼睛从排椅上跳下来。
“爸爸，是弟弟出来了吗？”
晏无悔把书塞进兜里，走过来牵住呦呦的手。
咔哒。
产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的中年护士走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几滴血迹。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
“谁是苏云锦的家属？”护士嗓门很大。
晏峥猛地直起身，一步跨过去。
走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
他根本没管，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
“我老婆怎么样？”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产妇没事。就是脱力了，有点虚弱。母子平安。”
护士眉开眼笑，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递了递。
“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呢。”
晏峥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
喉结剧烈翻滚。
他张了张嘴，牙齿直打架，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向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红皮猴子。
小家伙闭着眼，扯着嗓子正干嚎，小拳头在空气里乱挥。
晏峥伸出手。
平时抡八十斤铁锤都不打颤的双手，现在抖得像筛糠。
他根本不敢接。
“我……我身上烟味重。”晏峥往黑衬衫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大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哥哎！你抱啊！这可是咱云峥的太子爷！”
护士笑着把襁褓塞进晏峥怀里。
“小心点托着头，颈椎还没长硬实呢。”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胳膊上。
晏峥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血缘的羁绊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这就是他的儿子。
前世那个连看一眼世界都没机会的孩子，今生实打实地躺在他怀里。呼吸灼热。
产房的推车被推了出来。
车轮碾过地砖，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苏云锦躺在推床上。
头发全被汗水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虚弱到了极点，连睁眼都很费力。
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但她看见晏峥抱着孩子发傻的样子，勉强挤出一个笑。
晏峥把孩子交给护士。
他扑到推床边，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掌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云锦。我在这。”
苏云锦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哭什么。晏老板。”她声音气若游丝，带着点调侃。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怕。”
晏峥嗓音哑透了，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我怕得要命。”
半小时后，单人VIp病房。
暖气开得很足。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水磨石地板上。驱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苏云锦靠在摇起的病床头，喝着大刘刚买回来的老母鸡汤。
热气蒸腾，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晏峥坐在床沿的圆凳上。
左手托着那个刚吃饱睡着的胖小子。
右手紧紧牵着呦呦的小手。
晏无悔站在床尾，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捏着那本英文编程书，平时像狼一样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柔和。
“取个名字吧。”苏云锦放下汤勺。
瓷勺碰着碗边，叮当响。
晏峥看着怀里的儿子。
“叫晏清。海晏河清。”
他转头看着苏云锦。“我只要你们平平安安。”
呦呦踮起脚尖，戳了戳弟弟肉嘟嘟的脸蛋。
“爸爸，弟弟好丑。像个没牙的小老头。”
晏无悔在旁边插了句嘴。“刚出生都这样。骨头长开了就好了。”
大刘提着个红色热水壶走进来，咧着大嘴傻乐。
“咱家小晏清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大刘把水壶往墙角一放。
“哥！沈总监在那边等着呢。两千多万的同庆红包，财务部已经全部封好信封了。就等您发话往下发了！”
晏峥没理会大刘的咋呼。
他低下头。
凑近苏云锦。
鼻尖擦过她的鬓角。能闻到淡淡的汗水味和医院的肥皂香。
他闭上眼，在一个深沉的呼吸后。
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
一个极重、极踏实的吻。
前世的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大雨中的绝望嚎哭。
那些像附骨之疽一样的噩梦，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化成飞灰。
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个带着温度的吻里被填满。
怀里的儿子蹬了一下小腿。
呦呦咯咯笑着去抓弟弟的脚丫子。
大刘倒水的咕噜声，和走廊里护士的推车声混在一起。交织成最安稳的白噪音。
晏峥抬起头，看着窗外刺眼的冬日阳光。
九三年即将过去。
华夏的大地正在疯狂翻滚，外资撤退，本土资本在废墟中拔地而起。
大凉山的香料基地在日夜运转。
香港的商超已经全换了云峥的红底金字招牌。
晏无悔电脑里跳动的代码，正敲开一扇通往万亿互联网时代的大门。
晏峥握紧了苏云锦的手。
十指死死相扣。
胸腔里灌满了前所未有的狂放力量。
这个时代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卷起。
但他晏峥的这艘巨轮，已经稳稳当当地在这片商海里落了锚。
身后是牢不可破的家，身前是无限宽广的疆土。
“云锦。”晏峥轻声开口。
“我在。”苏云锦回握住他，手心出了点汗。
晏峥看着她，眼里是毫无保留的野心和温情。
“等出了月子。”
晏峥颠了颠怀里的儿子，咧开嘴，露出一抹张狂的笑。
“咱们去燕京。”
“去把那些更大的场子，全给老子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