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手指夹着那叠复印纸。
纸张边缘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随手抽出一张，直接拍在赵德柱那张淌着油汗的胖脸上。
粗糙的纸面刮过赵德柱的鼻尖，留下一道刺目的红印。
“九一年十月，三号仓库，两吨特种合金钢。”
晏峥嗓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按废铁价八分钱一斤批条子。转头卖给郊区黑作坊，一斤挣三毛。”
“这笔账，是你小舅子亲笔记的。”
赵德柱像被抽了骨头。
大刘粗壮的胳膊死死锁着他的衣领，他整个人往下滑出溜。
那张纸从他脸上滑下来，轻飘飘掉在满是瓜子壳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串熟悉的数字。
瞳孔涣散。
嘴唇哆嗦着碰在一起，半天挤不出一个囫囵音节。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车间主任，这会儿全哑巴了。
胖乎乎的二车间刘主任咽了口唾沫，脚底抹油想往后排人群里缩。
晏峥偏过头，目光像锥子一样钉过去。
“刘主任，腿脚不舒服？”
刘主任僵在原地，干笑着来回搓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没、没……晏老板，我这……我那是肚子疼……”
“不用急着走。”
晏峥伸手点了点手里剩下的那沓纸。
“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拿了赵德柱两条红塔山，放行了一车废铝。”
刘主任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晏老板！我那就是鬼迷心窍……我没想跟着他走啊！”
他赶紧跟赵德柱划清界限，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开。
赵德柱喘着粗气，三角眼里爆出绝望的血丝。
他猛地抓住大刘的胳膊，泛黄的指甲抠进大刘的肉里。
“晏峥！你拿个破复印件吓唬谁！”
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嗓音劈得像生锈的锯条。
“你是做买卖的，你没执法权！你扣着我是非法拘禁！”
“大头！保卫科的人呢！给我冲出去摇电话报警！”
外号大头的保安队长还趴在门槛边装死。
一听这话，把脸往灰堆里埋得更深了。
谁敢去惹那群穿白衬衫的活阎王？
晏峥笑了。
他侧过身，把苏云锦冰凉的手指包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
“老婆，他嫌我没执法权。”
苏云锦抿着干裂的嘴唇。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稍微找回点理智。
“晏峥，证据交给派出所……别自己动手打人……”
她嗓音沙哑，生怕男人脾气一上来，把赵德柱打残了背上官司。
“放心。我是守法纳税的生意人。”
晏峥话音刚落。
大礼堂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顺着破碎的大门硬生生切进昏暗的礼堂。
光柱扫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门口堵着的白衬衫小伙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往两边让开。
一阵杂乱沉重的皮鞋脚步声传来。
苏云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衣，外套敞着，腰间别着明晃晃的手铐。
他带着四五个制服警察，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皮鞋踩在碎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这大舅哥一进门，视线雷达似的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苏云锦那身脏兮兮的旧工装，和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痕上。
苏云霆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跳了两下。
“哥……”苏云锦眼眶一热，委屈地叫了一声。
苏云霆没搭理她。
直接走到晏峥面前。
他死死盯了一眼晏峥攥着妹妹的那只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松开。”他语气冷硬。
晏峥挑了挑眉，不仅没放，反而把苏云锦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大舅哥，办正事要紧。护犊子待会儿再说。”
他把手里那沓复印件递过去。
“市局应该喜欢这份大礼。”
“连贪污带倒卖国有资产，账目明细全在这儿，数额够判他踩一辈子缝纫机了。”
苏云霆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两眼。
脸色越看越黑，眼底压着火气。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手铐，铁环撞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大刘见状，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赵德柱失去支撑，像摊烂泥一样瘫在粉笔灰里。
他闻到了一股皮带上的铁锈味，那是手铐贴近他鼻尖的味道。
“苏队长……苏队长你听我解释！”
赵德柱一把抱住苏云霆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误会！那是他们陷害我！我姐夫是轻工局的……”
“你姐夫昨晚已经在纪委招待所喝茶了。”
苏云霆一脚踹开他的肥手。
动作干净利落，直接扭过赵德柱的胳膊反剪在背后。
“咔嚓。”
冰冷的手铐圈住那肥硕的手腕，齿轮咬合得死紧。
赵德柱疼得惨叫一声，五官扭曲在一起。
赵德柱裤裆部位突然湿了一大片。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着汗酸气散开。
他吓失禁了。
两个年轻警察皱着眉头上去，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带走。回去连夜突击审讯，把那些吃回扣的下线全给老子挖出来。”
苏云霆甩了甩手腕上的灰。
他转过身，复杂的目光落在晏峥身上。
半个月前，他还想把这小子当搞非法集资的盲流抓起来。
现在倒好，成他破案送业绩的财神爷了。
苏云霆下巴点了点台下那群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工人。
“这摊子烂账，你打算怎么收场？”
大厂倒闭，人心惶惶。
这三千多号人要是闹起来，江州市的太平日子就到头了。
晏峥拍了拍西装袖口上沾的粉尘。
转身走到那张红丝绒桌子前，弯腰捡起刚才被赵德柱扔在地上的话筒。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麦克风。
“咚、咚。”
音响发出沉闷的回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苏云锦紧张地抠着衣角，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晏峥视线扫过那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迷茫和渴望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股砸碎铁锅卖废铁的狠劲儿。
“以前的重机厂，烂透了。赵德柱这种蛆虫，吸干了你们的血。”
“我晏峥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奉献精神。”
“我只认一条理，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台下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李头扶着被撞伤的后腰，直勾勾盯着台上这个年轻的老板。
“从明天起。”
晏峥顿了顿。
“所有愿意留下来的车间工人、技术骨干。”
“欠的三个月工资，我一分不少给你们补齐。”
“基础底薪，在原先的标准上，再涨百分之二十！”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直接丢进了干柴堆里。
整个大礼堂轰的一声，彻底沸腾了。
工人们眼眶通红，有几个大老爷们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涨工资？
他们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了，新老板不仅补发欠薪，还涨钱？
大刘在旁边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冰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开始在小本子上心算下个月的财务缺口。
苏云锦呆呆地看着身前这个高大的背影。
他站在破败的讲台上，却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苏云霆走到自己妹妹身边，压低声音开口。
“这小子……哪来这么大底气？”
苏云锦摇摇头，眼底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哥……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晏峥放下话筒，转头看向苏云霆。
“大舅哥，别光顾着聊天。”
他抬起手，指了指台下那个疼得直冒冷汗的老李头。
“刚才那几条赵德柱养的保安狗，故意推搡打伤了我厂里的八级老技工。”
晏峥嘴角勾起，眼神带着危险的算计。
“这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咱们是走民事赔偿，还是直接算进赵德柱的量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