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没有在重机厂门口浪费时间。
那几百个饿红了眼的工人，这会儿谁去讲理都是白搭。
他需要一柄能直接劈开重机厂死局的尚方宝剑。
大刘开着那辆灰色面包车，晏峥坐进桑塔纳。
“回店里。”
晏峥咬着牙，把车窗摇上去一半。
桑塔纳掉了个头，朝着红星大街狂奔。
二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云峥绝味后院。
晏峥大步流星走进账房，反手把木门锁死。
他蹲下身，从铁皮柜子最底层拉出那个黑色的密码箱。
滚轮拨动。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万的银行贷款，加上这几天店里攒下的流动资金。
六十万的现金。
晏峥把散钱全部扎成捆。
又从抽屉里扯过两条平时装香料的绿色大帆布袋。
把密码箱里的钱全倒进去。
红蓝相间的纸钞砸在帆布底，发出沉闷的闷响。
他提了提袋子。
很沉。
这重量压在手里，比刀枪棍棒管用一万倍。
下午三点半。
江州市政府大院。
一栋六层高的苏式红砖楼立在院子正中。
桑塔纳停在门岗外。
晏峥两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大步往里走。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他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西装领子上。
三楼。市长办公室外间。
郑秘书正伏案写材料，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着西装、提着两个破帆布袋的年轻人走进来。
“同志，你找谁？”
郑秘书放下钢笔，眉头皱了起来。
这打扮太违和，像个进城务工的包工头。
晏峥走过去。
双手一松。
“咚！”
“咚！”
两个帆布袋重重砸在郑秘书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茶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郑秘书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身，“你干什么！这里是市政府，有预约吗？”
晏峥没理他。
双手抓住帆布袋的铜拉链。
“呲啦——”
猛地一拉到底。
一捆捆红蓝相间的百元和五十元大钞。
像小山一样暴突出来。
浓烈的油墨味瞬间冲进郑秘书的鼻腔。
郑秘书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一百万现金带来的视觉冲击，直接把这个机关笔杆子砸懵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吱呀。”
身后的红木门拉开了。
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的男人走出来。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神极为锐利。
叶市长。
叶市长手里捏着份红头文件。
视线扫过发呆的郑秘书，直接落在那两袋子钱上。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目光顺着帆布袋往上移，死死盯住晏峥。
晏峥没躲，迎着市长的视线。
脊背挺得笔直。
“我叫晏峥。”
晏峥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
“我来替政府，解决重机厂几千下岗工人吃饭的问题。”
叶市长把手里的文件卷成筒，敲了敲门框。
“进来谈。”
他转头看了一眼郑秘书，“小郑，倒茶。把门关上。”
晏峥提着两个袋子迈进里间。
市长办公室铺着木地板，一股淡淡的墨汁味。
晏峥把袋子搁在皮沙发脚下。
叶市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郑秘书端着一个印着迎客松的白瓷茶杯，放在晏峥面前。
手还有点抖，热水洒出几滴落在玻璃板上。
郑秘书退出去，带上了门。
“敢提着这么多现金闯我办公室，你是头一个。”
叶市长指了指地上的袋子。
“这钱哪来的？”
晏峥双手端起白瓷杯。
有点烫，他换了个指头捏着杯沿。
“红星大街云峥绝味，一个月挣的。加上银行刚批的贷款。”
“每一分都是干净的。”
叶市长身子前倾了一下。
“那个卖药膳卤肉的晏记？”
他点点头。
“你们家那个二十块的木盒，我前天开会还听工业局的老李念叨过。生意做得很活。”
叶市长话锋一转。
“重机厂欠了三百多万的三角债，你这一百万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不填窟窿。”
晏峥放下茶杯。
“我买它。”
叶市长摘老花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晏峥。
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你买？一个做熟食的，去接盘一个负债累累的重工国企？”
“不是接盘，是资产重组。”
晏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3纸。
纸张边缘磨得发毛，还沾着点黑色的机油。
他摊开纸，推到叶市长面前。
那是他徒手画的全自动真空塑封机图纸。
“叶市长，重机厂为什么死？”
晏峥指着图纸上的气压阀门。
“因为他们还在造十年前的粗笨齿轮，市场早就不认了。”
“我的卤肉，一天能卖一万块。但我只能在江州卖，因为肉放不住会臭。”
晏峥语速加快。
“我要造这种真空包装机。把肉抽干空气，保质期延长到半年。”
“全江州的农副产品，想卖到全国，都得靠这种设备！”
叶市长低头扫了一眼图纸。
密密麻麻的公差标注和机械传动线。
他不懂技术，但看得出这门道极深。
“这跟重机厂有什么关系？”叶市长问。
“我需要车间，需要那几百个熟练的老钳工。”
晏峥双肘撑在膝盖上。
“政府出面，搞国企混改。”
“把不良债务剥离出去，我全盘接手剩下的债务和核心厂房。”
“我把重机厂，改成全省第一家现代食品包装机械厂。”
叶市长呼吸重了一分。
他端起茶杯想喝水，才发现水太烫，又放了回去。
“你懂机械？”
“我不懂。但我老婆懂。”
晏峥声音沉了下去。
“苏云锦。重机厂的总工程师。这张图纸的核心结构，就是她的底稿。”
叶市长眉头一挑。
轻工业局挂了号的天才工程师，他有印象。
前几天重机厂报上来的破产清算文件里，副厂长赵德柱还专门写了报告，要追究这个女总工的责任。
“她现在在特区拉投资，赵德柱却在厂里煽动工人砸我家的玻璃。”
晏峥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
“叶市长，我不讲大道理，我就是心疼老婆。”
“我要买下这厂子，让她安心搞研发。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字声。
叶市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
这方案太野了。
九二年，私营老板兼并国企，在江州简直是大地震。
“你拿什么保证能还上几百万的债？”
叶市长盯着晏峥，“光靠你这一百万现金？”
晏峥笑了。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帆布袋。
“这只是我的流动资金。”
“云峥绝味现在的单日净利润是三千块。”
“下个月城北分店开业。年底前我在江州铺满十家直营店。一天净利润两万。”
晏峥嘴快，说到“直营店”时嘴瓢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他干咳一声，继续抛底牌。
“我有强劲的现金流做杠杆。”
“机器造出来，食品包装的利润是井喷式的。三年内，我还清所有三角债。”
叶市长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笔账。
重机厂是个烫手山芋。
几千个工人要是真闹起来，他这个市长都得吃挂落。
如果这小子真能盘活。
不仅解决了下岗潮，还能给江州生生砸出一条轻工业包装的产业链。
这是一场豪赌。
叶市长站起身。
他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圈。
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晏峥没催，端起变温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茶叶梗卡在嗓子眼，他用力咽了下去。
“啪！”
叶市长突然停住脚步。
一巴掌重重拍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钢笔盒跳了起来。
“好小子！”
叶市长满脸通红，眼里放着光。
“胆大包天！你是商业奇才！”
他指着晏峥，手指激动得直发颤。
“这烂摊子，我今天就交给你！”
“小郑！”
叶市长冲着门外大吼一声。
“马上通知工业局、国资办的一把手，来我办公室开会！”
“今天就成立重机厂改制专案组，全力推进这笔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