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嘴磕在白瓷茶杯边缘，发出当当的脆响。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红木桌面上。
霍少霆吓了一跳。
他赶紧拉起夹克的袖子，用力去擦那几滴水。
手背被烫红了一大片，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晏峥没去端那个茶杯。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拇指一拨。
咔哒。
火苗点燃嘴里咬着的万宝路。
青白色的烟雾喷在半空。
晏峥隔着烟雾，看着霍少霆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三天前在海口沙滩上，这小子还不可一世。
现在，脊梁骨已经被五亿的债彻底压碎了。
旁边沙发上，大刘四仰八叉地坐着。
他手里捏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正拿牙去咬雪茄头。
咬了半天没咬动，吐出一嘴烟叶渣子。
“娘哎，这洋烟怎么跟树皮一样硬。”大刘嘟囔着，随手把烟叶渣抹在裤腿上。
霍少霆立刻转过身。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金色的雪茄剪，快步走到大刘跟前。
“刘哥，这烟得剪。”
霍少霆半蹲下身子。
双手接过大刘手里的雪茄，小心翼翼地切掉一截。
又掏出防风打火机，凑到大刘嘴边。
“刘哥，您吸两口，火才能透。”
大刘嘬了两口，吐出一大团浓烟。
他拿夹着雪茄的手指，拍了拍霍少霆的肩膀。
“行啊，小霍子。你这眼力见，比我手底下那些马仔强多了。”
霍少霆眼皮跳了一下。
小霍子。
这是太监的名字。
但他马上扯开嘴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刘哥教训得是。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前，对着晏峥九十度鞠躬。
“晏总。”霍少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大圈帮的人撤了。我爸昨晚从IcU转进了普通病房。”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您那五亿本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那三十二家商超的招牌，昨晚连夜全换成了‘云峥’。”
霍少霆低下头。
“管理层我也清洗了一遍。凡是不服气的，全被我赶走了。现在店里，全是听话的人。”
晏峥夹着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哒，哒。
“你挺狠。”晏峥吐出烟圈。
“对跟着自己干了十年的老员工，下手眼睛都不眨。”
霍少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怕晏峥觉得他薄情寡义。
“晏总！他们是霍家的旧人，不服您的管教！”
霍少霆急得语无伦次，“现在这些产业姓晏！留着他们，只会给您惹麻烦！”
晏峥没接话。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去码头。”
半小时后，九龙货运码头。
海风夹着柴油的刺鼻气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生锈的集装箱堆得像山一样高。
几架巨大的龙门吊在头顶缓慢移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晏峥走在前面。
皮靴踩着油腻的水泥地。
霍少霆像个向导一样，半弓着腰走在侧后方，大声汇报。
“晏总，这五条航线，两条跑东南亚，三条跑日韩。”
霍少霆指着停泊在港口的一艘万吨巨轮。
“那是我们……那是您名下载货量最大的一条船。一次能拉五百个集装箱。”
大刘跟在旁边，海风吹得他西装下摆乱飞。
他看着那些巨轮，砸吧着嘴。
“哥，这铁疙瘩真大。咱江州厂子里的干脆面，装满一条船得印到猴年马月去。”
正走着。
前方几个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正跟一个纹着花臂的混混拉扯。
花臂手里拎着根铁棍，敲着旁边的集装箱。
“霍家倒台了！这码头现在没人罩！”花臂操着粤语大骂。
“今天的管理费翻倍！不交钱，老子把这几个箱子全砸了！”
工人们不敢还手，只能往后退。
晏峥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动静，又转头看向霍少霆。
霍少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这是他以前管的场子，现在出了乱子，就等于在打他的脸。
“晏总，您等我一分钟。”
霍少霆扯掉灰夹克，扔在地上。
他大步冲过去。
顺手从地上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把沉重的金属大扳手。
花臂混混刚举起铁棍准备砸货。
霍少霆冲到跟前，抡起扳手，狠狠砸在花臂混混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闷响。
花臂惨叫一声，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他抬起头，刚想骂人，看清了霍少霆的脸。
“霍……霍少？”
“少你老母！”
霍少霆双眼通红，抬腿一脚踹在花臂的脸上。
鼻血瞬间喷了出来。
“瞎了你的狗眼！”霍少霆用扳手指着花臂的鼻子。
“这码头现在姓晏！是内地云峥集团的产业！”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谁敢动晏总的一箱货，老子带人烧了他的堂口！”
几个跟着花臂来的小混混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拖起地上哀嚎的花臂，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码头。
霍少霆扔掉扳手。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捡起地上的灰夹克穿好。
一路小跑回到晏峥面前。
他低着头，呼吸还没喘匀。
“晏总，本地的烂仔，不懂规矩。处理干净了。”
大刘在旁边咧着嘴乐。
“小霍子，你刚才抡扳手那下，还有点当狗的觉悟。”
霍少霆咬着牙，把心底那点屈辱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挤出笑脸。
“刘哥夸奖了。我就是晏总在香港的看门狗。”
晏峥看着他。
海风吹乱了晏峥的短发。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啪”的一声，拍在霍少霆的胸口。
霍少霆下意识接住。
纸袋挺沉。
“晏总……这是？”
“打开看看。”晏峥转头看向海面。
霍少霆哆嗦着手，绕开纸袋上的细线。
抽出一份合同。
看清标题，他整个人愣住了。
《云峥集团海外渠道聘用协议》。
他飞快地翻到薪资和分红那一页。
商超和航线净利润的百分之五。
作为他的管理分成。
霍少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以为晏峥会一脚把他踢开。
让他去大街上要饭。
“香港这地方，水深王八多。”
晏峥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冷硬，清醒。
“我从内陆调个经理过来，压不住这帮地头蛇。”
晏峥转过头，盯着霍少霆的眼睛。
“你懂门道。商场上的交际，社团的规矩，你都熟。”
他指着那份合同。
“给我卖命。这百分之五，够你下半辈子继续当你的阔少爷。”
霍少霆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着碎石子，他没喊疼。
两行眼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流下来，砸在合同上。
经历了从天堂跌进地狱。
这百分之五，对他来说，就是再生父母。
“晏总……”霍少霆把头磕在地上。
水泥地沾了一脑门灰。
“我霍少霆对天发誓！这辈子要是背叛云峥，出门被乱刀砍死，全家不得好死！”
晏峥没去扶他。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住。
“起来。别弄脏了合同。”
晏峥点燃烟，“做我的狗，也得干干净净地做。”
霍少霆赶紧爬起来。
他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和灰擦干净，把合同死死抱在怀里。
“我明白！晏总您放心，香港这摊子事，我一定给您打理得漂漂亮亮！”
大刘凑过来，用粗胳膊捣了捣霍少霆。
“行了小霍子。以后大家一口锅里吃饭。你那港普得练练，听着费劲。”
霍少霆连连点头。
“是，刘哥，我明天就报个普通话班。”
晏峥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艘巨大的货轮。
有了这个出海口。
江州的工厂，就能开足马力运转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电子铃声响起。
大刘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他按错了几次键，才接通。
“喂？谁啊！”大刘嗓门极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大刘脸色一变。
“嫂子？哎哎，晏哥在旁边呢。”
大刘把大哥大递给晏峥。
“哥，是嫂子。听声音喘得挺厉害。”
晏峥接过电话，贴在耳边。
“云锦。”他声音瞬间放轻，之前的冷硬散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苏云锦的呼吸有些急促。
背景里全是流水线履带转动的噪音。
“晏峥。”苏云锦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微波杀菌封装线，满负荷运转了三天三夜。”
她停顿了一下。
传来喝水吞咽的声音。
“第一批达到出口标准的真空包装卤味，出仓了。”
苏云锦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整整两百万包。海关的检疫封条刚贴上。”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
烟头凹陷进去。
“发车了？”他问。
“发了。”苏云锦的声音穿透电波，砸在晏峥耳膜上。
“货运专列已经开出江州站。”
她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站，深圳口岸。准备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