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刮得街边的法国梧桐枯枝直晃荡。
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此刻就像是刚揭了盖的巨型蒸笼。
八口直径一米多宽的黑铁大锅沿街排开,底下的煤气灶幽蓝火苗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热油翻滚,冒出拳头大的金黄泡泡,发出“滋啦劈啪”的爆响。
浓郁的八角、桂皮混着炸鸡的霸道香味,顺着冷风,直挺挺地往人鼻孔里钻。
大刘热得把棉袄拉链扯开,脖子搭着条发黄的毛巾,手里攥着个红皮大喇叭。
“排队!都别挤!免费试吃!”
他嗓子早就喊哑了,像个破风箱。
“那边吃洋快餐没吃饱的,拿着收银条,来这儿换个大鸡腿!比洋人的鸡大两圈!”
对面肯打鸡那亮堂堂的玻璃橱窗里,不少正啃着干巴鸡块的食客,纷纷探着脖子往这边瞅。
那股子中式香料独有的醇厚味道,直接把洋快餐那点单薄的油炸味给盖得死死的。
晏峥单臂抱着呦呦,另一只手夹着刚点燃的万宝路。
烟头的红光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爸爸,那个胖叔叔喊得好大声,他嗓子不疼吗?”呦呦嚼着嘴里的鹌鹑蛋,奶声奶气地问。
晏峥捏了捏小丫头冻得发红的鼻尖,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
“你刘叔皮厚,这点风吹不透他。”
白雪踩着高跟皮靴,从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后头转出来。
手里捏着个厚厚的记事本,冻得直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晏总,这招绝了,对面那洋牌子门店的人流量,十分钟内掉了一大半。”
她推了推鼻梁滑落的镜框,眼底满是兴奋。
“好多家长嫌弃那炸鸡没味儿,全跑咱们这边领试吃了。今天带来的两千份新配方鸡腿,眼看就要见底。”
钱翻译躲在玻璃门缝后头,看着食客越少,急得满脑门冒虚汗。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从裤兜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外汇券。
推开门,冲着一个刚迈出肯打鸡、牵着胖儿子的秃顶男人凑过去。
“哎,这位大哥!”钱翻译把钱往男人怀里塞。
“你现在大声喊一句,说对面的地摊货是垃圾,这五十块钱就当理查德先生赏你的!”
秃顶男人愣在原地。
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纸票,又瞧了瞧街对面冒着热气的铁锅。
胖儿子拽着他爹的袖子直晃荡。
“爸,那边的鸡腿好香,我不想吃这个干面包了,咽不下去。”
秃顶男人脾气爆,一把将外汇券砸在钱翻译的蛤蟆镜前。
纸片糊了钱翻译满脸。
“滚犊子!当老子要饭的呢?”
男人扯着粗糙的嗓门,指着钱翻译的鼻子骂。
“那面包邦邦硬,老子花半个月工资,就买这么一堆洋垃圾喂儿子!你还让老子昧良心说话?”
他抢过儿子啃了半口的汉堡,手腕猛地发力。
那半个汉堡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吧唧砸中钱翻译的西装领口。
沾满沙拉酱的生菜叶子,顺着他的胸脯往下掉。
周围排队领试吃的老百姓,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钱翻译狼狈地擦着衣服,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陆千山冷哼半声,捏着钢制扳手往前跨出一步。
“再不滚,我拿这铁家伙给你松松骨头。”
钱翻译吓得惨叫半截,像踩了尾巴的野猫,连滚带爬缩回旋转门内。
沈冰裹着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从街角那辆桑塔纳里钻出来。
快步走到晏峥身侧,眉头锁得死紧。
“晏总,大排档这种搞法,撑死算是个地摊战术。”
她掏出一沓财务报表,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
“人家老外砸的是真金白银,搞的是标准化连锁,门店装修堂皇,就吃准了国人爱面子这套。”
沈冰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
“咱们拿铁锅当街炸,赢了这几个小时的人气,明天城管一来,照样得撤摊子。”
晏峥深吸一口烟,让那股辛辣的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缓缓吐出个烟圈,眼神穿透白色的烟雾,盯着对面那块刺眼的红白招牌。
“谁说老子要摆地摊了?”
他把烟头扔进下水道格栅,脚尖碾碎了火星。
“洋人拿流水线的速成鸡肉,裹层面糊糊,就敢来咱们华夏充大爷?”
晏峥转过头,盯着沈冰的眼睛,眼底燃烧着疯狂的野心。
“真当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八大菜系是摆设?”
大刘这时候正巧跑来拿矿泉水。
拧开盖子猛灌半瓶,水珠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哥,那你说咋整?咱总不能也去租个铺面,弄几个白胡子老头雕像摆着吧?”
“别恶心我。”晏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沈冰,账面还趴着多少可动用的现金流?”
沈冰愣了半秒,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报出一个数。
“刨去香料基地和新流水线的开销,还有两点一个亿。”
“拨五千万出来。”
晏峥嗓音平淡,却像是在人群里扔了颗手榴弹。
沈冰手里的报表差点脱手飞出去,金丝眼镜晃了一下。
“多、多少?五千万?!”
她结巴了,平时冰山女cFo的形象碎了一地。
“晏总,你这钱打算拿去买省城的几条街吗?”
“成立‘云峥中式快餐’项目组。”
晏峥没搭理她的震惊,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在省城最繁华的四个商圈,买好位置绝佳的临街商铺,面积绝不能低于对面那家洋牌子。”
他指了指肯打鸡的大门。
“他们弄红白相间的塑料桌椅,咱们就搞红木仿古餐桌。”
“他们卖碳酸糖水,咱们就熬老北京酸梅汤、广东凉茶。”
晏峥扯开嘴角,笑容透着股狠辣的匪气。
“他们卖干巴炸鸡汉堡,咱们就做中式秘制卤肉卷饼、排骨焖饭。”
“老子今天就不惯着这帮外来的资本鳄鱼。”
白雪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里直冒光。
她把圆珠笔在笔记本点得咄咄作响。
“晏总,这叫降维打击!用纯正的中国味道,搭配现代化的餐饮管理模式!”
白雪激动地原地跺了下脚,“只要咱们出餐速度跟得住,口味绝对碾压他们几十条街!”
“出餐速度交给我媳妇。”
提到苏云锦,晏峥那股阎王般的冷硬瞬间化开,眼神柔软得不行。
“她那台数控流水线稍微改改参数,就能做成中央厨房的标准预制设备。”
他拍了拍大刘的宽肩膀。
“明天去把省城几家国营大饭店退休的老师傅,全给我请出山。”
“不管花多少钱,必须把中餐的手艺,量化成按克计算的配方表。”
大刘咧着大嘴,乐得直搓手。
“得嘞!那帮老头整天在公园下象棋,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一听能跟洋人干仗,估计不要钱都得来!”
晏峥把呦呦往怀里颠了颠。
小丫头困得直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他肩膀侧边。
“行了,收摊。剩下的油锅让千山的弟兄看着。”
他用大衣把闺女裹严实,转身走向破吉普车。
沈冰赶紧踩着高跟鞋追了两步。
“晏总,那这第一家旗舰店,咱们定在什么时间开业?我好提前做账目排期。”
晏峥拉开车门,动作停了半秒。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充满算计的深邃眼眸。
他偏过头,看着街对面那家依然亮着刺眼霓虹灯的洋快餐店。
“腊月二十,小年夜。”
“就定在他们隔壁,墙贴着墙那种。”
大刘刚要往驾驶座里钻,脑袋磕在门框,疼得呲牙咧嘴。
“哥……墙贴着墙?咱这是要把枪管子直接塞人家嘴里啊!”
晏峥冷笑一声,把呦呦安顿在后排座位。
他偏过头,盯着大刘,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白雪,明天找工程队,把隔壁那栋楼直接买断拆了重建。”
“图纸照着紫禁城大殿的风格画。”
白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晏总,时间这么紧……”
“老子出三倍工钱!”
晏峥打断她,眼神狂放得不可一世。
“去告诉那个姓理查德的孙子。”
晏峥扯开嘴角,笑意森寒,“以后他在这条街卖那破炸鸡,左脚出门,得先闻咱们中餐的卤香味。”
“右脚迈步,得给咱们华夏的老祖宗磕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