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礼堂那两扇刷着暗红油漆、起码有几十斤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向两边砸去。
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左边那扇门板直接从合页上崩飞，“咣当”砸在水泥地上。
呛人的灰尘贴着地面猛地卷了起来。
大头刚举起手里的黑胶棍，整个人被这股大力震得往后倒退了两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刺眼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直挺挺地切进昏暗闷热的大礼堂。
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疯狂翻滚。
三千多号人下意识拿手背挡眼睛，倒抽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逆着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踩着一地碎木屑，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
晏峥穿着那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
右手死死攥着苏云锦那只冰凉、全是冷汗的小手。
大刘搓了搓泛油光的鼻子，带着两排白衬衫黑西裤的壮汉，呼啦啦涌进来。
瞬间就把大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压迫感十足。
苏云锦呼吸急促，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
礼堂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旱烟味，混着几千人的汗酸气，呛得她直反胃。
这地方承载了她太多这几天的噩梦。
被几千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下意识想往晏峥背后躲。
晏峥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
粗糙的老茧刮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温热的战栗。
“低着头干嘛？”他压低嗓音，凑在她耳边开口。
“抬起头，看看这群人准备怎么吃你肉、喝你血，记清楚他们的嘴脸。”
台上的赵德柱终于回过神了。
他拽着鳄鱼皮带的手一哆嗦，差点没兜住裤腰，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
这谁啊？敢来重机厂砸场子？
等他眯着三角眼，看清来人是苏云锦和晏峥后，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压不住的狂喜。
“我当是谁呢！”
赵德柱抓起话筒，扯着嗓子冷笑，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话筒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大伙儿瞧瞧！咱们的苏大总工，带着她那个不务正业的街溜子男人，回、回来撒野了！”
“怎么着，钱挥霍光了，想回厂里要饭吃？”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工人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炸窝的马蜂。
大头从地上爬起来，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挥舞着手里的胶皮棍。
“草你大爷的，敢踹咱们重机厂的门？兄弟们，给我弄这几个盲流！”
他话音还没落，大刘像头熊一样蹿了出去。
一巴掌呼在大头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狗吃屎般扑在满是瓜子壳的地上。
“弄谁？啊？你再给老子呲一次牙试试？”
大刘抬起那只44码的大皮鞋，一脚踩在大头后背上，碾了两下，露出两排森白的大牙。
赵德柱见状，气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反了……反了天了！这是国营大厂，你们敢聚众殴打保卫科！”
他转头冲着旁边吓傻的王结巴咆哮，手指头直戳对方脑门。
“还愣着干什么！摇电话！给派出所摇电话！”
“把这群地痞流氓全抓进去蹲局子！”
王结巴哆哆嗦嗦地去摸桌上的摇把电话，手抖得半天没对准听筒。
晏峥根本没搭理台上的狗叫。
他牵着苏云锦，顺着中间过道，踩着满地的烟头和碎纸屑，一步步往台上走。
两边的工人们下意识往后缩，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这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太强了。
那身西装的面料泛着暗光，手腕上晃眼的劳力士，还有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保镖。
这哪是以前那个卖血赌钱、打老婆的混混？
这简直是哪方道上来的活阎王！
晏峥走上红漆剥落的木头台阶。
站在那张铺着红丝绒桌布的会议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赵德柱。
苏云锦站在他身侧，手心全是汗，咬着下唇，大气都不敢喘。
“你、你要干嘛……”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撞在黑板上，蹭了一身粉笔灰。
但他毕竟当了半辈子领导，马上又硬着头皮挺起肚子，三角眼瞪得溜圆。
“晏峥！我告诉你，苏云锦贪污公款的事儿板上钉钉！”
“你今天就算是带天王老子来，她也得盖章走人，去局子里吃牢饭！”
赵德柱指着桌上那份开除决议，唾沫横飞。
晏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侧后方的沈冰。
“沈总监，把东西拿出来，给咱们赵副厂长开开眼，给他治治眼疾。”
沈冰面无表情地上前两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晏峥接过纸袋，刺啦一声撕开封口。
手腕猛地一抖。
几张带着红头公章的文件直接飞了出去。
纸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糊在赵德柱那张油光满面的肥脸上。
锋利的纸边缘划过赵德柱的鼻梁，留下一道细微的红印子。
文件顺势掉落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瞎了你的狗眼，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晏峥的声音冷得掉渣。
赵德柱气急败坏地捂着鼻子。
“你敢打人？你拿什么破纸糊弄老子……”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低头去瞥桌上的文件。
第一眼，他看到了顶端那个红彤彤的国徽抬头。
江州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
赵德柱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哆嗦着手，抓起那几张纸，凑近了仔细瞧。
上面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
《关于市重型机械厂破产重组及全资收购批复函》。
再往下看。
收购方：云峥食品集团。
成交金额：一千二百万人民币。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排的法人代表签名处。
用正楷端端正正印着三个大字——苏云锦。
右下角，压着市里和国资委两枚货真价实的鲜红钢印。
摸上去，还有凹凸不平的粗糙纹理。
苏云锦站在旁边，视线也落在那份文件上。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一千万的验资报告是一回事，可当她亲眼看到重机厂的收购红头文件上，明晃晃写着自己的名字时。
那种天旋地转的失真感再次涌了上来。
这家厂，这片地皮，她工作了八年的地方……成她的了？
“这……这不可能……”
赵德柱脸上的肥肉开始疯狂痉挛，连带着嘴唇上的胡茬都在哆嗦。
他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拉扯的呼哧声，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手里那几张薄薄的A4纸，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直往下坠。
“假的……这是你找街边办证的刻的萝卜章！骗子！你们两口子都是骗子！”
他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只是那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巨大恐慌和虚张声势。
沈冰冷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赵德柱，市里下发的红头文件，备案号0921。”
“你现在就可以拿桌上那个电话，打给市委国资办的王主任问问。”
“看看这章，到底是不是萝卜刻的。”
旁边的王结巴伸长了脖子瞄了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赵、赵厂……那钢印的暗纹，是、是真的……”
“跟咱厂以前收到的批文一模一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德柱双腿一软。
那种被人抽干了脊髓的无力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一屁股跌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额头上的黄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领上。
他呆呆地看着站在面前、宛如神明降临般的晏峥。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整个大礼堂死一般寂静。
三千多号工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这戏剧性反转的一幕。
晏峥微微倾下身子，双手撑在那张红丝绒桌面上。
他盯着赵德柱那张惨白的胖脸，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笑意。
“赵副厂长，刚才不是说要开除我老婆，送她去吃牢饭吗？”
他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现在，你拿什么开除这家厂子的新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