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满是灰蒙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发白的光斑。
筒子楼外传来倒马桶的刷洗声，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
晏峥睁开眼。
后背贴着的墙皮透着阴冷。
他抽出枕头底下的右手，大号铁扳手已经被手心捂热了。
随手把扳手扔在床角，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晏峥翻身下床。
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昨晚被晏涛撬过的木格子窗。
窗台上，半枚沾着黄泥的残缺脚印印在灰尘里。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憋了一宿的浊气。
晏峥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胸腔里因为疲惫积攒的浊气散了大半。
只要大伯一家照着那张纸熬汤，这会儿估计已经满世界找大黄和番泻叶了。
找死的事，他不拦着。
晏峥转身，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
弯腰把昨晚装钱的木箱子抱起来。
很沉。
木板压着胯骨，硌得人生疼。
他把木箱子搬到床尾的空处。
“啪嗒”一声挑开铜挂锁。
双手抓住箱底，用力往上一翻。
“哗啦——”
红的绿的纸币，混着大把的铝制硬币，瀑布一样倾泻在发黄的旧床单上。
一股浓重的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和猪油味，瞬间扑面而来。
这就是九十年代最原始的财富味道。
晏峥在床沿坐下。
双腿盘起，开始清理这堆乱糟糟的钱山。
他先把面值最大的挑出来。
这是昨天几个厂办干部买高价卤肉给的。
两张崭新的蓝黑色百元大钞，印着四个伟人的头像，纸张脆挺。
晏峥用手指弹了一下，纸币发出清脆的“啪”声。
接着是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棕色炼钢工人。
最多的还是两块、一块的绿皮纸币，以及两毛一毛的毛票。
这些钱大都被工人们攥得皱巴巴的。
有的还沾着红色的卤油，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晏峥双手翻飞。
他把纸币按面值分门别类，一张张展平。
手指很快被钞票上的油泥蹭得发黑。
数到一沓两毛钱时，两张用米饭粒粘过的破钞票粘在一块。
他没注意，直接多数了过去。
直到对不上整数，他又皱着眉退回去。
把那一沓重新拆开数了一遍。
硬币被单独拨到一边。
一分、两分、五分的铝镚儿，撞在床板上叮当乱响。
堆成了一个银亮的小沙丘。
半个小时后。
晏峥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床铺上，钱已经被理成了整整齐齐的几个方阵。
一百的放底，十块五块的居中，毛票在最上面。
他拿起床头柜上一根扎头发的粗皮筋。
把这厚厚一沓纸币拦腰捆死。
皮筋绷得紧紧的，勒出深深的凹痕。
晏峥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
昨天去肉联厂进了一百斤猪下水，花去十块钱。
香料加煤球，满打满算五块钱成本。
而床上的总营业额，是三百二十八块五毛。
抛去本钱。
净利润，足足三百一十三块五毛。
晏峥盯着手里的钱捆，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九二年的人均工资是多少？
江州重机厂这种大型国企，普通车间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撑死八十块。
苏云锦作为最年轻的总工程师，级别高。
一个月加上各种津贴，也就一百二十块钱。
他这一晚上的净利润，抵得上普通工人干四个月。
抵得上苏云锦在图纸堆里熬两个半月。
一天三百。
一个月就是九千。
在这个“万元户”还能挂大红花游街的年代，这就叫暴富。
就在晏峥盘算的时候。
床头那团旧被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小脑袋顶着乱蓬蓬的头发钻了出来。
呦呦醒了。
小丫头睡眼惺忪。
她揉了揉眼睛，原本烧得通红的脸蛋，现在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额头上还有一层干透的细汗。
安乃近的药效极好，高烧彻底退了。
“爸爸……”
呦呦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她双手撑着床板，哼哧哼哧地爬坐起来。
一低头，就看见了床铺正中央那堆花花绿绿的纸片和硬币。
大眼睛瞬间亮了。
“哇！”
呦呦手脚并用，直接爬到了钱堆旁边。
小手抓起一把两毛钱的绿票子，在手里晃了晃。
“爸爸，这么多漂亮纸。”
她根本不懂这是什么。
只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比她以前捡的糖纸还要好看。
晏峥没阻拦。
他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上。
看着女儿坐在钞票堆里，抓起硬币往铁盒子里扔，听响声。
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扯出一个踏实的笑。
“喜欢吗？”
晏峥伸手，把女儿乱糟糟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
指腹碰到她微凉的额头，彻底放下心来。
呦呦点点头，抓起一张发脆的一块钱纸币。
两只小手笨拙地折腾着。
“刺啦。”
纸币太脆，直接被她扯掉了一个小角。
小丫头吓了一跳。
手一抖，撕坏的纸币掉在腿上。
她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看着晏峥。
以前原主喝醉了，她要是弄坏一点东西，都会挨骂挨打。
晏峥心尖猛地一酸。
他倾身过去，一把将呦呦抱进怀里。
粗糙的下巴在女儿软乎乎的脸颊上蹭了蹭。
胡茬扎得小丫头咯咯直笑，直躲。
“撕得好。”
晏峥抓起那张破了一角的纸币，随手扔在桌上。
“这破纸就是给咱们呦呦玩的。撕坏了爸爸再去赚。”
他顺手从钱堆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红两块。
手指翻飞。
几下就折出了一架纸飞机。
顺手一扔，纸飞机在狭窄的屋子里滑翔了一圈，落在掉漆的脸盆架上。
“飞咯！”
呦呦拍着小手，从晏峥怀里挣脱出来。
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跑过去捡纸飞机。
晏峥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
视线落在她身上。
呦呦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毛衣。
袖口是用不同的毛线补的，手肘处已经磨出了一个破洞。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晏峥的眼神暗了下来。
昨天光顾着弄退烧药和麦乳精。
竟然没发现女儿穿得这么破烂。
苏云锦把所有的钱都补贴了重机厂，自己和孩子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买不起。
他堂堂千亿财阀，怎么能让自己的闺女穿补丁衣服。
晏峥转身，把床上那捆扎好的钞票拿起来。
揭开衬衫扣子，把钱塞进贴胸口的内兜里。
用一枚生锈的别针把口袋口死死别住。
厚厚的一叠钱，硌着胸膛。
但这种沉甸甸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
剩下的硬币，他全扫进一个布袋子里，随手扔进柜子。
晏峥走到水池边。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抓起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擦干脸。
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日入三百，在这年代确实是巨款。
但光靠一辆破三轮车在夜市摆摊，天花板太低了。
一个大铁桶的产能，二百斤就是极限。
他一个人切肉收钱，手脚再快，也会流失大量排队不耐烦的客源。
要想真正把这盘棋做大。
从流动摊贩变成垄断全市的熟食霸主。
必须雇人。
更关键的是香料。
昨天在干货摊买的那点大料，质量参差不齐。
草果有的发霉，八角大小不一。
如果以后扩大产量，这种零售摊位的品质根本无法保证老卤的味道统一。
高端川卤的药膳秘方，需要极高品质的源头药材。
晏峥把毛巾扔回绳子上。
他大步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军大衣。
把正捏着纸飞机到处跑的呦呦一把捞起来，塞进大衣里。
“走。”
晏峥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拉开破木门。
冷风吹在脸上，他大步迈下楼梯。
“爸爸带你去百货大楼买最贵的裙子。”
晏峥的脚步迈得又稳又狠。
“买完裙子，咱们再去干件正事。”
他必须找到一条能供应顶级香料的固定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