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环内的四合院里。
葡萄藤下摆着一张方桌。
初秋的阳光穿透藤蔓的叶片缝隙，被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光斑静静地洒在方桌的绿色绒布上。
绒布边缘有些褪色，边角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哗啦啦——”
四双手在桌面上快速搓动。
白底绿背的麻将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响声。
何昊坐在主位。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棉麻长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修长的手指在牌堆里随意拨弄了两下。
双手一拢，将面前的牌堆砌成两层高的长条。
动作不急不缓，透着股松弛的闲散。
他已经退居幕后整整三年了。
把辰星集团那个庞然大物直接扔给了老周。
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也没有无休止的越洋会议。
他过上了真正的隐居生活。
坐在对面的黄大厨，身上还系着一件灰色的布围裙。
围裙胸口沾着两点白色的面粉。
刚才他还在厨房里揉面，被硬拉上了牌桌。
“今天谁也别跑。”
黄大厨抓起两颗红色的骰子。
在手里摇晃了两下，扔在桌子中央。
“当啷啷。”
骰子在绿布上滚了半圈，停在四点和六点。
“老黄，你上把输得底儿掉，还敢放狠话。”
坐在右边的何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眼角的鱼尾纹皱在一起。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厚毛衣，领口有些松松垮垮。
伸手去抓面前的牌。
大拇指在牌背上搓了搓，翻过来看了一眼。
彭彭坐在左边下家。
他抓了一把原味瓜子，咔吧咔吧地磕着。
瓜子皮吐在手心里，随手扔进脚边的黑色塑料垃圾桶。
“就是啊黄老师。”彭彭把瓜子仁咽下去。
“你那点筹码都不够两把点炮的，带够私房钱没？”
黄大厨瞪了他一眼。
没说话，闷头理自己面前的牌。
食指把一张三条插进两张条子中间。
后院的穿堂风吹过来。
吹动了老槐树的枯树枝，发出咔咔的轻响。
小田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针织薄开衫，里面套着碎花长裙。
头发随意用一根木头簪子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边。
她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白瓷果盘。
盘子里切好了鲜红的无籽西瓜，切成了整齐的方块。
旁边还有一串洗干净的阳光玫瑰青提。
青绿色的果皮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果肉往下滴。
小田走到方桌旁。
避开何昊手边的麻将牌。
把白瓷盘轻轻放在桌角的空当处。
盘底磕着实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刚冰好的水果。”
小田声音很轻，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调子。
她伸出手，在何昊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隔着棉麻布料，力道适中。
何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右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木质小牙签。
扎起一块红红的西瓜，转动手腕递了过去。
小田就着他的手，张嘴咬下那块西瓜。
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一滴西瓜汁沾在她的嘴角。
她抽出纸巾擦掉。
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转身走到旁边的竹藤椅上坐下。
藤椅受压，发出嘎吱一声长长的闷响。
院子中央。
七岁的何安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小短剑。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裤，膝盖上沾了一块白灰。
“看招！”
何安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洪亮。
木剑在半空中用力一挥，劈在空气里。
他绕着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疯跑。
何平跟在哥哥后面追。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随着跑动一上一下地跳跃。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毛绒兔子。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你慢点，等等我！”
两兄妹一前一后。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何安跑得太急，没看清脚下。
一脚踢翻了放在墙根的空塑料水桶。
“砰。”
塑料桶滚了两圈，撞在花盆边缘停下。
发出一声闷响。
何平收势不及。
直接撞在哥哥的后背上。
两人滚作一团，摔在石板地上。
没哭也没闹，自己用手撑着地爬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咯咯笑着继续往前跑。
带起的一阵风，吹动了何昊宽大的袖口。
何昊靠在椅子上。
看着两个长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层温和的暖意。
桌旁的红泥小火炉上。
紫砂茶壶里的水煮开了。
壶盖被水汽顶得噗噗直跳，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冒。
何昊提着壶把手。
往旁边几个粗瓷小杯里倒茶。
水流倾泻，茶香四溢。
普洱的陈香味混杂着西瓜的清甜，在四合院的空气里慢慢发酵。
黄大厨打出一张九万。
何老师立刻喊了声“碰”，把牌推倒。
黄大厨气得直拍大腿。
几个老友一边打牌一边互相揭短。
没大没小的笑声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间来回荡漾。
没有名利场的勾心斗角。
没有几百个镜头的围追堵截。
这种洗尽铅华的岁月静好，才是最真实的向往。
日头偏西。
初秋的风带上了一丝凉意。
牌局进行到一半。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黄大厨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着鼻梁往下流。
他拿戴着围裙的袖口胡乱蹭了一下。
粗糙的布料擦得脸颊发红。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原本堆成小山的塑料筹码。
现在空荡荡的，连一个绿色的五块筹码都没剩下。
输得底儿掉。
黄大厨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高高鼓起，又重重落下。
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轮到他摸牌了。
他伸出右手，悬在排列整齐的牌墙上方。
手指在一张牌的背面上点了点。
没拿。
换了旁边那张。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牌的边缘，用力拽了回来。
他没直接看牌面。
把牌扣在绿色的绒布上。
大拇指的指腹死死按住牌的背面。
闭上眼睛。
拇指在牌面上来回揉搓。
力气极大。
手指骨节憋得惨白，皮肤因为摩擦发热。
他感受着牌面上雕刻的凹凸纹理。
左边一竖。
右边一竖。
中间一条长横。
不是他急需的那张卡笼五万。
黄大厨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额角的一根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睁开眼。
一把掀开那张牌，看了一眼。
果然是张没用的九条。
胸腔里憋着一股郁气。
黄大厨抓起一张牌，狠狠摔在桌面上。
“啪！”
麻将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震得旁边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面前输得精光的筹码。
又看了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何昊，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