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要正式杀青了。”
王正宇的声音透过红色塑料喇叭,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话音在凉亭里绕了一圈。
长桌前安静了几秒。
彭彭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啃完的排骨,骨头上的肉掉在碗里。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几十个工作人员齐刷刷站了起来。
摄像大哥放下扛了一天的沉重机器。
灯光师关掉了刺眼的补光灯。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随后汇聚成一片雷鸣般的响动,震得土墙簌簌掉灰。
王正宇摘下鸭舌帽,眼眶泛着明显的红血丝。
他冲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凉亭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伤感起来。
黄大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高粱酒。
清澈的酒液撞击玻璃杯壁。
他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半杯。
辣得直皱眉头,连连哈气。
“这半个月,过得是真快啊。”
黄大厨夹了一筷子油炸花生米。
“刚来那天,这灶台连个火都生不起来,柴全是湿的。”
他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土砖灶台。
“一转眼,大家都要散了。”
彭彭把骨头扔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满是油的嘴巴。
“可不是嘛,黄老师。”
“我第一天劈柴,虎口都震裂了。我还以为这趟要交代在曼远村了。”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惹得子枫妹妹破涕为笑,揉了揉发红的鼻子。
何老师端着半杯透明的苹果酒。
他没喝,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外甥何昊身上。
半个月前。
他硬把这个社恐外甥塞进保姆车。
那天直播间里,全网都是喊着让何昊滚出娱乐圈的黑粉。
骂他是走后门的废物,是资源咖。
何老师当时急得在镜头外面直揪头发。
可现在呢。
何老师看了一眼放在旁边折叠桌上的平板电脑。
热搜榜前十,挂着三个何昊的名字。
无数资本提着钞票来砸门,名导排着队等他一个点头。
这个曾经连生人都怕的外甥,硬生生踩着满地黑粉的脸,登上了内娱的山巅。
何老师眼角有些发潮。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苹果酒一口咽了。
甜腻的果味在舌根泛开。
何昊没看舅舅。
他正低头对付盘子里剩下的那半条清蒸鲈鱼。
筷子尖精准地挑开鱼背上的白肉。
拨出三根细长的透明鱼刺。
把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起来,放在了田曦的骨碟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
田曦咬着筷子头,脸颊泛起一丝粉红。
“谢谢昊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何昊嗯了一声,“有刺,慢点嚼。”
黄大厨看在眼里,笑着敲了敲碗边。
“小昊,这最后一晚了。”
“光吃饭没意思,拿你的吉他给大家整一段?”
院子里的工作人员也跟着起哄。
“来一个!昊哥来一个!”
声音震得头顶的葡萄藤直掉叶子。
何昊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油渍。
他站起身,走到屋檐角落。
拎起那把掉了漆的破木吉他,重新坐回塑料椅子上。
他没拿拨片。
右手拇指和食指搭在钢丝琴弦上。
没有《赤伶》那种要撕裂天空的狠绝戏腔。
也没有砸烂场子的愤怒高音。
手腕轻轻往下扫。
温和、缓慢的民谣和弦音,顺着夜风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低沉的嗓音。
带着一点砂纸打磨过的粗糙颗粒感。
何昊垂着眼皮,下巴抵在琴箱边缘。
就像是一个在外流浪了很久的老朋友,坐在马路牙子上跟你讲从前。
子枫妹妹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老师红着眼眶,跟着节拍轻轻拍着大腿。
导播室里。
王正宇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盯着面前的数据大屏。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夸张的一千五百万。
但屏幕上没有往常那种密密麻麻的吵闹。
所有人都在刷着同一句话。
“舍不得蘑菇屋。”
“不想说再见。”
字体颜色统一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服务器卡顿得厉害,画面时不时跳帧。
王正宇点开旁边的数据汇总报表。
纸上的数字让他手直发抖。
半个月时间。
何昊的个人账号涨粉破亿,创下了内娱绝无仅有的神话。
三个词条霸榜微博热搜。
国家版权局绿色通道秒批。
企鹅影视倒贴一点二个亿,连塞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档节目最初想捧的人全成了炮灰。
何昊,是这档慢综艺里唯一的神。
名利、金钱、地位,他用半个月全拿捏在了手里。
院子里,一曲终了。
吉他琴弦的余震还在空气里打转。
何昊用手掌按住琴弦。
“啪嗒”一声闷响,声音掐断。
他抬起头。
偏过视线,看向坐在身侧半米远的地方。
田曦双手托着腮。
大眼睛里包着两包泪,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晚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蹭在红透的耳根上。
何昊看着她。
嘴角没动,手背上的青筋放松下来。
这趟曼远村之行,他拿到了一切。
但他很清楚,什么是自己真正想带走的。
名利只是顺手。
他成了绝对的最大赢家。
夜深了。
直播画面在满屏的“不舍”中彻底切断。
村子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清晨。
山里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意。
村口那条黄土路上,车辙印被露水泡得泥泞不堪。
几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那块写着“曼远村”的青石碑前。
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黄大厨上前,用力抱了抱何昊。
粗糙的手掌拍在何昊的后背上,拍得砰砰响。
“到了京城,有空来家里吃饭,你莉姐做红烧肉。”
何老师拉着何昊的胳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去剧组脾气收敛点。”
他压低声音叮嘱。
“遇到资本下绊子,别硬扛,给舅舅打电话,听见没?”
何昊点头,拎着黑色的帆布包。
田曦站在两步开外。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防晒服。
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粉色的行李箱靠在腿边。
她看着何昊,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
脚尖在泥地上不安地蹭了两下。
想拥抱告别,又觉得人多眼杂。
大眼睛里满是局促。
何昊把帆布包甩到左肩。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田曦面前。
低头看着她。
伸出右手,宽大的手掌按在田曦的头顶上。
轻轻揉了两下。
头发软绵绵的。
“剧组见。”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田曦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梨涡重新陷了进去。
“嗯!剧组见!”
她重重地点头,防晒服帽子都跟着晃悠。
两辆黑色的保姆车已经停在路口打着双闪。
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
何昊上了一号车,去往机场t1航站楼。
田曦被助理拉着,上了二号车,去往t2。
车门滑上。
“砰”的一声。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鸟鸣声。
司机踩下油门。
轮胎在泥地上打了个滑,车子向前猛蹿。
何昊坐在后排。
真皮座椅有些凉。
他没拿手机,侧过头。
视线定格在车窗外那个小小的后视镜上。
玻璃镜片里。
二号保姆车朝着另一个方向开走。
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
田曦那辆车的影子在尘土里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