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下来，是在入夜后。
周慎、狗剩、喜儿挤在棚角那点避风的草苫子底下，身上盖着老汉给的一领破毡。毡子窄，三人贴得紧，周慎能听见狗剩和喜儿交错的呼吸——一轻一重，像两把破风箱。喜儿脚上的冻疮裹了布，仍透着一股淡淡的脓腥，混在草霉味里，竟也不刺鼻了，像是这棚里本就该有的气息。
他睡不着。这地方睡不着，一是冷，二是脑子停不下来。他仰头从草苫子的破洞望出去，雪片子斜着飘，天上是疏朗的几颗星。他认得星——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虽不怎么看天，可方位、纬度、季候这些常识还攒在脑子里。他拿雪地当纸，拿眼神当笔，默默画：北斗斜指北，汉水应在东侧，驿道自北口入盆地，沿汉水西去便是褒斜道的南口……
画着画着，他忽然觉得，这汉中盆地的形状，像一只兜底的瓮。秦岭余脉是瓮壁，汉水是瓮底的水，谁占住瓮心，谁就能看住四面的口。这个念头让他手心发烫——占真空，不是占一块地，是占这只瓮的脐。他没敢把这话说给旁人，连陆文昭都没提——这念头太大，说早了，像痴人说梦。
他在心里把这只瓮外头的人，挨个掂了掂。
南边，米仓道下来的，是王屏藩的川北兵——吴三桂遣来取汉中的前锋。旗号新，人也新，一路北上，正一格一格往瓮口填。北边，宁羌反了的王辅臣，旧日是陕西提督，手下是吃皇粮长大的陇右老卒，底子比南军厚，只是乱中各自打算盘，未必肯为汉中跟人死磕。这两支都姓“反”，却不是一家，到头来争的也是这只瓮。
而真正名正言顺的那一家，在西安。清廷的经略大营设在彼处，远水难救近火。周慎在另一个世界翻过这类史书，知道清军的火器与编伍，是这三家里最齐整的——只是此刻，它的手还伸不到汉中的瓮心里。
这就空出了一段缝。瓮里有粮、有民、有栈道也有水道，却没人真正坐庄。保甲早废了，里甲早散了，官逃的逃、死的死，留下的只是些各顾各的棚子。这缝不会一直开着：南军要填，北军要抢，西安迟早要来收。他周慎不过是个雪地里爬起来的外乡人，夹在三层夹心里，连一寸自己的地都没有。
可缝就是机会。他想起另一句俗话——风口上，猪都能飞。他没那个命，也不信那个邪，只信一条更笨的：缝开着的时候，先把脚尖探进去。
“你盯星星做啥？”狗剩被他翻身弄醒，哑着嗓子问。
“认路。”周慎没多解释。有些事，说了这娃也不懂，懂了也帮不上，不如自己记着。他倒因此更信这娃：狗剩不问第二句，只把“认路”二字默默收了，仿佛他本就该替周慎看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二锁是这夜被他发现的。
这小子比狗剩还小些，是个哑巴，白天从不吭声，却手巧得邪门。周慎起夜时，借着雪光，瞧见他蹲在棚外，拿几根废竹和麻绳，鼓捣出一张歪歪的竹弓，还削了支竹箭，搭上竟能绷紧。二锁见周慎来，先是一缩，随即发现周慎没有抢的意思，又低头鼓捣。火光映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动作却稳得不像个孩子。
周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是换装时老坎送的，顺手塞给他。二锁接了，眼睛亮了下，拿刀把弓弦的结修得更牢，又削平了箭尾的毛刺。
“这刀归你，”周慎说，“弓也归你。往后你管修家伙、削箭头，我管你粥。成不？”
二锁不会说话，只把那把小刀贴在胸口，重重点了下头。周慎心想：这便是班底的第三个了——一个不会说话、却比谁都手巧的娃。日后器作局那摊，怕就是要从这把竹弓起根。他摸了摸二锁的头，凉，却实在。
老汉这时也醒了，见周慎没睡，凑过来，唠起本地掌故。
“汉中这地方，”老汉咂着没牙的嘴，“沃野千里，四塞之固。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东有汉水锁着，古来谁占了，谁就能关起门当土皇帝。诸葛武侯当年，不就在这儿屯过？”
周慎听着，心里那张“瓮”的图，又添了一笔注解：这地方自古是割据根脚，是因为它天然能守。他周慎今日想“占真空”，竟是踩着两千年的老路走——只是前人占的是天下，他占的，是先活过这一冬。
周慎把三个娃往毡子里掖了掖，轻手轻脚钻出棚。他要去寻陆文昭。
棚外的风比里头利。雪沫子横着打在脸上，不疼，是麻。他弓着背，沿一排低矮的棚子走，脚下是冻硬的烂泥，踩上去咯吱响，每一步都惊起一两声野狗的呜咽。火把早熄了，只有远处一户棚角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光——是陆文昭，借着余烬翻一本卷了边的书。
走到半路，他先撞见一桩事。
两户棚子夹着的窄缝里，两个男人正压着声掐架。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中间地上摊着半张破席，席上躺着个裹襁褓的娃，脚手都硬了，看样子是死了。瘦高那个说：“说好的，换我的两捧苞谷，你昨儿就应了。”矮壮那个啐道：“娃都凉了，苞谷我娘还吊着一口气，你先讲良心。”瘦高那个不答，弯腰去拖那半张席，矮壮的攥住席角死不松手，两人你拉我扯，谁也不肯先放，像两头争一根骨头的野狗。没人哭，也没人劝——旁的棚子黑着，仿佛都睡死了，又仿佛都醒着，只是谁也不肯探出头。
周慎站了没两息，转身走了。他帮不了，也劝不动。在这地方，半张席、一口粮，就是能让人红眼的物件。他只在心里记下：这便是真空里的乱象。没人管，也没人敢管，因为管了，下一回挨饿的就是自己。
他到了陆文昭那头。书生裹着件单衫，鼻尖冻得通红，见他来，往火边挪了挪，让出半块石头：“周兄也睡不着？”
“睡不着，”周慎蹲下，把手伸向那点可怜的热，“我在想，这汉中是个什么局。”
陆文昭合上书，笑了笑：“你那个‘瓮’的比方，我听着了。只是瓮里现下没人坐庄，是真空。”
“正是真空，”周慎盯着跳动的火苗，“南边王屏藩的兵顺米仓道往上爬，北边王辅臣的陇右卒在宁羌反了，西安的经略大营迟早来收。三家都盯着这只瓮，可谁的手都还没真伸进瓮心。这空当，能有多长？”
陆文昭沉吟：“看三家谁先腾出手。王辅臣虽反，到底是旧官军底子，部下底气足，可他志在关中，未必肯为汉中跟人死磕；王屏藩是客军，人生地不熟，占了也难扎根；至于清廷——”他压低声，“经略图海是老帅，麾下火器、编伍都齐，只是眼前要先平王辅臣，顾不上南边。三家彼此牵扯，这空当短则一季，长则半年。”
周慎心里的算盘拨了一下。一季到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很多事，也够他死很多回。
“所以，”他慢慢说，“在谁家来坐庄之前，我得先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墙。旗不能早举——举早了，三家谁都容不下我；可人得早聚，聚晚了，瓮心被人占了，我再想探头，就是找死。”
陆文昭点头：“你想的，是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周慎重复一遍，味同嚼蜡，又像含了块冰，“我不过是想，在夹缝里，先活成个‘谁也不敢随便捏死’的样。”
火苗矮下去一截。两人都不再说话。风从棚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点光一明一灭。周慎忽然觉得，这半季的空当，像手里攥着的一把雪——攥紧了，化得快；摊开了，也留不住。能做的，只是趁它还没化尽，先把该垒的垒起来。
他钻回棚，把三个娃重新盖好。
夜深，周慎在心里默默算账：三个孤儿——狗剩的眼睛、喜儿的手、二锁的巧；加上老汉的本地见识、陆文昭的笔墨见识。这便是他最小的一班底。人少，可五脏俱全：有盯哨的、有管家的、有修家伙的、有懂地懂制的。先聚人，再谈枪与旗——旗太早举，风一吹就折；人聚齐了，旗才立得稳。
他正盘算，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是一队。马蹄踏在冻地上，闷而急，由远及近，停在了棚区外头。接着是喝骂、是门板被踹的响、是女人压低的哭。狗剩和二锁都惊坐起来，喜儿往周慎怀里缩，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绿营的败兵，”老汉声音发抖，“入城劫粮来了。”
周慎一把将三个娃推进草垛后头的空缝里，拿破毡盖严：“别出声，数到一百再动。”他自己伏在垛边，从草缝里望出去——火把的光里，七八个穿号衣的兵踹开就近的棚，抢粮袋、拖人。棚区炸了锅，跑的跑，哭的哭。一个兵踹翻了那口粥锅，稀粥泼在雪地上，白花花一片，转眼被踩成泥。
暴力离他们，只隔着一层草。周慎趴在草垛后，闻见马匹的腥、火把的烟，还有不远处一声闷响——不知是谁被踹倒在地，哼了一声，再没响。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也不觉疼。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在乱世，仁慈和算计都救不了命，能救命的，是墙、是铳、是肯替你挡一刀的人。
而他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娃、一个老汉、一个书生，和一层挡不住刀的草。
马蹄声渐远，棚区剩一片低泣。周慎把草毡掀开，三个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惊而不乱——倒是比他想象的镇定。他摸了摸狗剩的头，没说话。
明早头一件不是发粥，是那总甲带着保丁来收“安家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