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扣住中指。
指腹压在指甲盖上，稍微用了点力。
陆长歌的指甲边缘，还留着一圈没洗干净的黑泥。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眼角的困泪刚流到鼻梁上。
大拇指松开。
砰！
一声尖锐的气爆声，在大殿中央炸响。
这不是暗器破空的声音。
是火炮实心铁弹砸出炮管的那种震耳欲聋。
那一粒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黑铁渣子。
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白线周围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开，翻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浪。
蛮族勇士还保持着双手高举空锤柄的姿势。
下巴依然张得老大。
他那双纯黑的眼珠子，甚至来不及转动一下。
铁砂就到了。
直直撞向他引以为傲的宽阔胸膛。
撞向那个象征着草原第一勇士的黑狼头图腾。
他练了二十年的横练硬功。
曾经用这块胸脯硬接了三皇子萧策的百炼精钢长枪，连油皮都没破。
但在这一粒铁砂面前。
那层比老牛皮还要坚韧的肌肉，就像是一层刚糊上的窗户纸。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砂轻而易举地钻进了黑狼图腾的左眼位置。
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狂暴的穿透力在皮肉下轰然爆发。
蛮族勇士那九尺高的庞大身躯，猛地僵住。
后背处的肌肉瞬间往外凸起一个拳头大的血包。
砰！
他的右肩胛骨后方，炸开一团刺眼的血花。
脸盆大小的血雾在半空中喷洒。
碎裂的骨头渣子混着暗红色的碎肉，像下雨一样溅落在后方的金砖上。
一截惨白的大骨头茬子，刺破了后背的皮肤，露在空气里。
铁砂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
带着他整个人，拔地而起。
几百斤重的躯体，双脚脱离了地面。
像一只断了线的破风筝。
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抛物线。
直直朝着金銮殿的大门外倒飞出去。
他飞越了三丈远的距离。
巨大的阴影越过了高高的门槛。
轰隆。
一声巨响从殿外的广场上传来。
蛮族勇士重重砸在殿外的一根汉白玉栏杆上。
大腿粗的汉白玉石柱，被他这一下撞得当场断裂。
碎石块滚了一地。
他翻滚着摔在青石板上。
手里的两截木锤柄终于脱手，骨碌碌滚进积水坑里。
溅起一圈泥水。
他仰面躺着。
右边肩膀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窟窿。
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涌，顺着石板缝隙流淌。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脑袋往旁边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金銮殿内。
死寂。
比坟地还要安静的死寂。
穿堂风卷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刮过每一个人的鼻腔。
北蛮使臣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死人用的纸钱。
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刀疤，扭曲着缩成了一团。
他呆呆地看着门外那个生死不知的第一勇士。
又僵硬地转过头。
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蒙着破布的瘦子。
使臣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发不出声音。
扑通。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北蛮副使，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碎裂的金砖上。
膝盖磕在刚才铁锤砸出的坑洞边缘，磕破了皮。
他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一股热流顺着副使的兽皮裤裆流了下来。
尿臊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被生生吓尿了。
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滴在金砖上。
紧接着。
扑通，扑通。
剩下的十几个北蛮使团成员，像推倒的木桩子一样。
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
他们把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后背弓成一只只虾米。
连抬头看一眼那个灰衣人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大乾？
使臣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咽下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们原本以为，大乾的兵在白狼谷被杀破了胆，满朝文武都是些软骨头。
谁知道。
随便从护卫堆里跳出来一个蒙脸的看门狗。
连真气都不用。
单手捏碎几百斤的精铁大锤，弹指废了他们草原的第一勇士。
这仗还怎么打。
三十万狼骑兵听着吓人。
要是大乾的护卫全是这种徒手捏铁锤的怪物。
三十万人来填京城的护城河都不够。
使臣的双腿也撑不住了。
他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刚才叫嚣着要割地、要和亲的狂妄，碎得连渣都不剩。
只剩下无尽的后怕。
“大乾……皇帝陛下……”
使臣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外臣……外臣酒后失言。”
“和亲之事……纯属玩笑，还望陛下海涵！”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手脚并用，像一条在烂泥里挣扎的癞皮狗。
双手在地砖上胡乱扒拉。
身后的十几个使团成员赶紧跟着往外爬。
他们甚至不敢转身站起来跑。
生怕后背露给那个蒙面人，下一秒脑袋就得搬家。
一行人就这么倒退着爬过门槛。
七手八脚地抬起广场上昏死的猛将。
连那两截木头锤柄都顾不上捡。
连滚带爬地朝着皇宫大门逃命。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群过街老鼠。
龙椅上。
老皇帝萧无极愣了足足十息。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些逃跑的兽皮背影。
胸腔里那股憋屈到极点的闷气，轰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烧红木炭般的狂喜。
“好！”
萧无极猛地推开面前倾斜的龙案。
因为用力过猛，险些一个踉跄栽倒。
海公公赶紧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老皇帝一把甩开海公公。
他喘着粗气，几步跨下汉白玉台阶。
龙靴踩在满是墨汁和碎纸的金砖上。
鞋底沾满了黑水。
他根本不在乎。
那张病态的灰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
连干瘪的颧骨都透着血色。
“壮哉！”
萧无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中气十足。
“这才是朕的大乾勇士！”
“扬我国威，挫败蛮夷锐气，此乃不世之功！”
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满朝文武还跪在地上，一个个张大嘴巴，像泥塑木雕。
萧无极没理会这些没用的废物。
他急切地四下张望。
脖子转得飞快。
“那位蒙面壮士呢？”
老皇帝搓着双手，语气急促。
“快！传朕旨意！”
“赐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朕要亲自敬他一杯御酒！”
他转着圈。
目光在两旁的护卫和太监堆里来回扫视。
搜寻着那块破烂的灰布。
大殿里空荡荡的。
地上的那堆黑色铁砂还在。
碎裂的御窑金砖还在。
但那个穿着洗发白短打、在脑后打了个歪结的身影。
没了。
就在北蛮使团连滚带爬逃命、满朝文武发呆的那个空档。
那个喊着要睡午觉的灰衣人。
早就趁乱脚底抹油。
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