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大会草草收场。
皇帝的明黄车驾一走,剩下的文武百官也散了个干净。
萧清雪那张沾着黑泥的脸,一直涨得通红。
回程的马车上,她死死攥着窗框。
指甲在金丝楠木上抠出几道白印子。
车厢里冷得像冰窖。
红袖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东宫。
陆长歌第一件事,是钻进后勤老李头的柴房。
翻出一个断了半截腿的破马扎。
他又去伙房的案板上,揉了一小团醒发过头的酸面团。
拎着皇上刚赏的那根紫竹玉龙竿,直奔后院池塘。
秋风吹过水面。
打着旋儿卷起两片枯黄的残荷叶。
陆长歌用一块缺角的半头砖把马扎垫平。
一屁股坐下。
揪下一小块面团,慢吞吞地挂在鱼钩上。
随手一甩。
鱼线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红色的浮漂在水面上点了几下,稳住了。
他双手揣在灰布袖子里,缩着脖子。
眼睛盯着水面发呆。
半炷香后。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池塘边的清净。
萧清雪连衣服都没换。
那身皱巴巴的四爪蟒袍上,还沾着猎场里的烂泥和干涸的虎血。
散乱的头发胡乱用一根木簪子挽了个结。
她大步冲到陆长歌背后。
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喘息。
胸前那团衣襟被撑得忽高忽低。
陆长歌没回头。
视线依然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殿下,别出声。”
他压低嗓门,带着几分埋怨。
“鱼刚要咬钩,你这一跑,全吓跑了。”
萧清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彻底断了。
她一步跨到马扎旁边。
抬起脚,狠狠踢在陆长歌旁边的一个空木桶上。
砰。
木桶咕噜噜滚进池塘,砸起一大片水花。
陆长歌吓了一跳。
手里一抖,紫竹竿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头,满脸无语地看着发疯的假太子。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萧清雪的声音破了音,带着尖锐的沙哑。
“那是正四品带刀侍卫!”
“是万两黄金!”
她伸出手,指着陆长歌的鼻子。
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只要你点个头,东宫在朝堂上就能插进一根钉子。”
“那些天天上折子骂我的文官,就得掂量掂量你的刀。”
“你倒好,换一根钓鱼竿!”
陆长歌把紫竹竿换到左手。
顺手抠了抠耳朵,弹掉指甲盖里的灰。
“我不是说了吗,起不来床。”
“你当这是儿戏吗!”
萧清雪猛地拔高音量,眼眶瞬间红了。
一层水雾蒙在眼睛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渗出血丝。
“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怕第二天脑袋分家。”
“二皇子想要我的命,宰相想废了我。”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开始发抖。
鼻音浓重。
“我连喝口水,都要拿银针试三遍才敢咽。”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父皇开了口。”
“哪怕你是个假把式,只要披上那层御前侍卫的皮,东宫就能喘口气!”
萧清雪吸了吸鼻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着没掉下来。
“你空有一身力气,就只想混吃等死吗?”
“你到底有没有上进心!”
她喊完最后一句,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
池塘边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哗啦声。
还有那个空木桶在水里来回碰撞岸边的动静。
陆长歌看了一眼萧清雪。
那张沾着泥污的脸,满是委屈和绝望。
像个被人抢了最后一块红薯的小叫花子。
水面上的浮漂突然猛地一沉。
直接黑漂。
陆长歌眼睛一亮。
“咬钩了!”
他手腕一翻,紫竹竿瞬间弯成一张饱满的弓。
水下传来一股蛮横的力道。
鱼线切开水面,发出嘶嘶的破空声。
他站起身,熟练地溜着水底的大鱼。
往左扯两下,往右拽两下。
“上进心?”
陆长歌一边盯着水面,一边随口接话。
“当个四品官,天天给皇上下跪磕头,这叫上进心?”
“还是拿别人施舍的金子,买命替人挡刀,这叫上进心?”
萧清雪愣住了。
眼泪卡在长长的睫毛上,忘了擦。
“皇上的恩典,那是天下的规矩……”
“规矩是个屁。”
陆长歌双手猛地发力。
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红鲤鱼破水而出。
鱼尾巴在半空中拼命扑腾,甩出一大片水珠。
有几滴脏水溅在萧清雪苍白的侧脸上。
顺着下巴往下淌。
陆长歌一把掐住鲤鱼的鱼鳃。
鱼还在他手里死命挣扎,鱼尾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袖口。
留下几道黏糊糊的白水印。
他单手拎着鱼,转过身。
正对着萧清雪。
“殿下,你这脑子,真不如这条鱼好使。”
陆长歌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以为当了侍卫,别人就怕我了?”
“他们怕的是皇上,是那层官服的皮。”
他把红鲤鱼提溜高了一点,鱼嘴一张一合。
“今天皇上高兴,赏我个四品。”
“明天他要是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官皮扒了,脑袋砍了。”
“靠别人施舍的东西,随时都能收回去。”
“有什么用?”
萧清雪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
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几百年来朝堂上的铁律,在这个乡野粗人嘴里,被扯得稀巴烂。
“这世上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那顶乌纱帽里。”
陆长歌把鱼扔进脚边的干草堆里。
红鲤鱼在草堆里疯狂弹跳,沾满泥巴。
他蹲下身,在烂泥地上随意地抹了抹手上的鱼腥味。
“在拳头里。”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握成一个拳头。
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吧声。
“只要我拳头够硬,别说二皇子和宰相。”
“就算皇上想杀你,他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陆长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干。
“把命拴在别人给的官帽上,那才是找死。”
“我坐在这钓鱼,他们照样不敢碰东宫半根汗毛。”
大逆不道。
这是诛九族的狂言。
萧清雪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疯子竟然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什么叫皇上想杀她,也得问他答不答应?
天下哪有这种嚣张的道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刚准备开口训斥这种不要命的话。
话还没冲出喉咙。
东宫正门外的大街上。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凌乱,重重砸在青石板街道上。
伴随着粗重的马喘气声。
由远及近。
这马蹄声不对劲。
京城大街,白日里严禁纵马狂奔。
除非是前线的军情急报。
马蹄声在东宫门外早晨被砸出的大坑前,猛地停住。
战马发出一声力竭的悲鸣。
轰隆。
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厚重的尘土。
“八百里加急!”
门外传来一声嘶哑到破音的惨叫。
前院正在修门的护卫赵虎探出头去。
紧接着,赵虎脸色惨白地跑进后院。
“殿下!出事了!”
赵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腿一软,差点摔进池塘里。
东宫大门外。
一匹口吐血沫的黑瘦驿马倒在血泊里。
马肚子还在剧烈抽搐。
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从马背上滚落。
他后背上插着两根折断的黑羽箭。
血水把那身黄色的驿卒号服染成了暗黑色。
粘在一块。
驿卒趴在地上。
指甲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抠断了半截。
拼命抬起头。
他那只被血糊满的右手里,死死举着一个竹筒。
竹筒的一端。
插着一根刺眼的红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