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公扯着破锣嗓子，终于把明黄色的圣旨念完。
他脸上的墨汁早已干透，结成几块难看的黑斑。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官靴上。
他甚至不敢偏头多看西厢房方向一眼。
手哆嗦着把圣旨塞进萧清雪怀里，转头就走。
连滚带爬地出了东宫那没有大门的豁口。
萧清雪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
明黄色的丝帛有些扎手。
皇家狩猎大会，考较成年皇子武功。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胸口那层紧绷的粗棉布勒得肺叶发疼，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
昨晚那碗参茶，确实让她强行冲开了经脉。
真气在体内流转，她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一品武者。
可那又怎样？
她连一套最基础的太祖长拳都没练过。
真气对她来说，就像是三岁小孩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大锤。
砸不到人，还会砸伤自己的脚。
去了西山围场，面对那群马背上长大的武将和皇子。
她这个拿不动弓拉不开弦的太子，照样是个随时会露馅的草包。
“先生。”
萧清雪转过头，攥着圣旨的手指泛白。
她看着坐在石桌旁的陆长歌。
“三日后的西山狩猎，你陪孤去。”
陆长歌正拿袖口擦茶碗边缘的缺口。
闻言连连摆手。
“不去。”
“大冷天的，跑去山里吹西北风？”
“我一个看大门的，跟着去了还得站岗，老李头肯定扣我中午的伙食。”
萧清雪咬住下唇。
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咸味。
“孤……孤给你加双倍月银。”
“没兴趣。”陆长歌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半滴水，“钱够买包子就行。”
萧清雪急了。
她知道这护卫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西山围场里，养着各地进贡的极品梅花鹿。”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御厨会架起巨大的篝火，现杀现烤。”
“刷上西域进贡的蜂蜜和孜然，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那鹿肉，整个东宫一年也吃不上半回。”
陆长歌擦茶碗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萧清雪。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轻响。
“包吃饱？”
“包吃饱。”
陆长歌把破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放。
哒。
“成交。”
“贴身护卫是吧？我这就去磨刀。”
三日后。
京郊，西山围场。
秋风刮过荒草坡，带起一阵干枯的沙沙声。
几百顶连营的牛皮帐篷扎在山脚下。
明黄色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成一片。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萧清雪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
身上穿着银色软甲，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白色大氅。
手里的缰绳握得死紧。
为了不露怯，她连夜在东宫后院练了两天骑术。
大腿内侧的皮都磨破了，此刻蹭着马鞍，火辣辣地疼。
陆长歌穿着一件新发的灰布护卫服。
他没骑马。
嫌骑马颠得屁股疼。
手里提着把东宫兵器库里顺来的制式单刀，慢吞吞地跟在白马旁边。
他的眼睛压根没看前面的路。
一直在远处几个冒着白烟的大火眼子上转悠。
几个光膀子的御厨正往粗铁钎子上串大块的红肉。
孜然的香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低沉的号角吹响。
各方势力开始在点将台下的空地上汇聚。
二皇子萧宇在一群侍卫的死死簇拥下，骑马走过来。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黑熊皮大氅。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像是一连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极乐坊被灭门、带血的账册扔在御史台。
这两件事直接把萧宇吓破了胆。
这三天里，他把寝衣的门窗全钉上了两指厚的精钢板。
每天只要一闭眼，就是自己被拍成墙上那滩肉泥的幻觉。
今天来围场，他恨不得把府里所有的护卫都绑在自己身上。
萧宇勒住缰绳，眼神飘忽不定。
视线扫过萧清雪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看萧清雪就像看一尊随时会吃人的煞神。
“二哥，你这脸色，昨晚又在哪个狐媚子床上交粮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进来。
马蹄声如雷。
一匹纯黑色的烈马直接撞开人群。
横冲直撞地停在几人面前，溅起一地的碎草屑。
烈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混着草料味的白气。
马背上是个铁塔般的汉子。
三皇子，萧策。
他常年驻守边关，身上的黑铁甲磨得锃亮，满是刀痕。
一股浓烈的马汗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
萧策没理会脸色难看的二皇子。
他单手拎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瞥向萧清雪。
目光在她那张发白的脸上扫过。
嗤笑出声。
“大哥，你这也叫骑马？”
“大腿都在打哆嗦吧？”
萧清雪没说话。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
萧策冷哼一声。
他反手从马鞍边抽出一把黑色的铁胎大弓。
这弓足有半人高，弓背粗壮。
“拿箭来！”
旁边立刻有亲兵递上一支精钢打造的重箭。
萧策脚踩马镫，腰背猛地发力。
粗壮的胳膊上肌肉隆起，撑得铁甲叶片咔咔作响。
大乾军中出了名的三石强弓。
硬生生被他拉成了一个满月。
粗糙的牛筋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嗖。
重箭离弦。
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接跨越百步的距离。
狠狠扎在远处的木头靶子上。
大半个箭杆直接没入红心。
厚实的木靶子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后仰，晃了两晃。
围观的武将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轰然叫好声。
“三殿下神威！”
“这等臂力，我大乾军中不出五人！”
萧策把铁胎弓随手挂回马鞍。
他挑衅地看着萧清雪。
“大哥，瞧见没。”
“这才是大乾储君该有的本事。”
他指着萧清雪那匹温顺的白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连个缰绳都攥不稳，一会进了林子，别遇着只野兔子就被吓哭了。”
“要不要弟弟借两个亲兵给你牵马？”
萧清雪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真疼。
她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句反驳咽了回去。
真要下场比试，她连那张弓都拿不起来。
她偏过头，看了眼身边的陆长歌。
陆长歌正拿小拇指挖耳朵。
他看着一百步外那个木头靶子，撇了撇嘴。
“就这？”
“射个木头疙瘩还费这么大劲，脸都憋红了。”
他嘟囔完，转头看向远处的烤肉摊。
“哎，殿下，那鹿腿是不是快熟了？我看御厨都往上撒调料了。”
萧清雪一肚子火气全憋在了嗓子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别人都在秀肌肉，这人还满脑子惦记着吃。
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
点将台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老皇帝在一群太监和带刀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龙袍。
脸色有些灰败，透着一股病态。
手里攥着一块白绢。
站在风口，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拿开白绢时，顺手将其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老皇帝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三个皇子。
在萧清雪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随后视线偏移，扫过她身边那个正在打哈欠的灰衣护卫。
老皇帝抬起右手。
往前重重一挥。
“狩猎，开始。”
沙哑的声音顺着高台传了下去。
战鼓擂动。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人心头发紧。
萧策大笑一声。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带着几十个精锐亲兵率先冲向西山密林。
马蹄大面积踏碎枯草，烟尘滚滚。
二皇子萧宇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在一大群铁甲侍卫的死死保护下，也催动马匹跟了进去。
萧清雪笨拙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缰绳。
白马慢吞吞地迈开蹄子。
陆长歌叹了口气，拎着单刀。
像个吃饱了遛弯的老大爷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殿下，走慢点，风大，小心岔气。”
陆长歌随口提醒了一句。
萧清雪气结，懒得理他。
白马顺着草坡，慢慢走向密林边缘。
谁也没有注意到。
密林外围。
放置皇家猛兽铁笼的区域。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杂役太监。
正低着头，用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
他手里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黄纸包。
萧清雪的白马刚好从他前方三丈外走过。
马蹄声掩盖了所有的细微动静。
太监停下扫帚。
指尖微微一搓。
黄纸包破裂。
一种无色无味的细碎药粉，顺着初冬的秋风飘散开来。
悄无声息地洒在了萧清雪刚刚经过的那片半黄的草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