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
微弱的烛光打在精钢剑刃上，折射出破碎的冷光。
萧清雪双手死死握着剑柄。
剑尖指着陆长歌的鼻尖，距离不到半尺。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她粗重且凌乱的呼吸声。
那团揉皱的衣襟被她用手腕死死抵在胸前。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几乎要崩破那一层苍白的皮肉。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陆长歌站在原地。
没退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晃动不休的剑尖，又抬眼看了看萧清雪。
对方的眼底全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像一头踩在陷阱边缘的孤狼，随时准备同归于尽。
“谁派你来的？”
萧清雪的嗓音劈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二皇子？还是宰相？”
她往前逼了一步，鞋底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说！”
陆长歌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随意地伸出去。
在半空中精准地一夹。
捏住了那薄薄的剑刃。
萧清雪手腕一僵。
她本能地想要把剑抽回来，或者直接往前刺穿这个男人的喉咙。
但剑身就像是生了根。
被那两根粗糙的手指死死钳在半空，纹丝不动。
她猛地咬紧后槽牙。
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两条胳膊上。
脚下的青砖被她踩得咯吱作响。
没用。
剑刃甚至连一丝弯曲的弧度都没有。
陆长歌的手指只是轻轻捏着。
没有内力外放的罡气，也没有任何威压。
但他身上传来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重感，顺着冷硬的剑身，一点点爬上萧清雪的手臂。
那是一种纯粹的、让人窒息的力量悬殊。
就像一只蚂蚁试图推倒一座生铁铸成的山。
“殿下，你想多了。”
陆长歌开口，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他手指微微发力，将剑刃往旁边拨开。
剑锋偏离了他的要害。
萧清雪虎口一震。
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剑柄反冲进她的掌心。
烫得她猛地松开手。
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溜微弱的火星。
剑柄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柱子角落。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供奉香炉的高脚木桌上。
桌子摇晃了一下，半炉香灰洒出来，落了她一肩膀。
她顾不上拍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残破的胸口。
“我就是个普通护卫。”
陆长歌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尘。
“老家遭了灾，进京混口饭吃。”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
“每个月二两银子，管两顿饭，还不管饱。”
“哪有那些大人物舍得花钱雇我当卧底。”
萧清雪死死盯着他。
胸腔剧烈起伏。
普通护卫？
谁家普通护卫能一巴掌把罗网的天字号头目拍成一团血雾？
谁家普通护卫的手指能硬抗千锤百炼的百炼钢剑？
真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傻子糊弄了。
“孤是当朝太子！”
萧清雪急促地喘着气，端出最后的一丝架子。
“你真以为东宫无人，可以任你拿捏？”
她想调用丹田里那少得可怜的真气。
却发现自己的经脉早就被刚才那一瞬的反震震得酸麻。
现在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究竟要什么？金银？官爵？还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血丝挤出来的。
暴露了。
彻底暴露了。
东宫里藏着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连罗网的宗师都能秒杀，自己这点微末伎俩，在他眼里恐怕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只要他愿意，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如果他把女扮男装的事情捅出去。
明天一早，东宫就会被禁军踏平。
杀。
杀不掉。
连碰都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用。
更不敢用。
这种来路不明的恐怖存在，随时可能把她整个吞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萧清雪的心态彻底崩塌了。
她靠在木桌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双腿像抽去了骨头，软得支撑不住身体。
她干脆顺着桌腿跌坐在地砖上。
冰冷的砖面隔着衣料渗进皮肤。
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松垮的裹胸布又往下掉了一截，露出大片雪白的锁骨。
她手忙脚乱地把外衣扯紧，胡乱打了个死结。
手指在衣领处不停地发抖。
扣错了好几个盘扣。
绝望像一滩冰冷的黑水，一点点没过她的头顶。
眼眶迅速泛起一阵酸涩的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憋着不肯落下。
堂堂大乾太子，被一个底层护卫逼得像个在街头受冻的乞丐。
陆长歌看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假太子。
挠了挠后脑勺。
这剧情走向有点不对。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打个卡，领个低保。
顺便靠系统签个到。
真没想把老板逼疯。
“殿下。”
陆长歌叹了口气。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视线平齐。
萧清雪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缩。
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长歌。
像在防备一只择人而噬的老虎。
“我刚才说过了，我就是来混工资的。”
陆长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外。
“外面那些死人，是他们先动手砸了我的饭碗。”
“我这人脾气不好，谁砸我饭碗，我就砸他的脑袋。”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
像在聊菜市场里的白菜价格。
“至于你……”
陆长歌的目光再次扫过她那打着死结的领口。
“你爱穿男装还是女装，那是你的癖好，我管不着。”
萧清雪的身体猛地僵住。
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长歌。
这可是欺君大罪，诛九族的祸端。
在这个人嘴里，竟然成了什么……癖好？
“我不瞎说，你也别赶我走。”
陆长歌掰着手指头算账。
“东宫虽然穷，但伙食比外面强点，不用睡大通铺。”
“我留在这当个保安……就是护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哪天被人砍死了，我这二两银子找谁要？”
萧清雪愣愣地听着。
脑子里的那根弦被这几句粗白的话扯得七零八落。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怪物的脑回路。
拥有陆地神仙般的实力，一巴掌拍碎当世宗师。
竟然只为了二两银子和不管饱的两顿饭？
这是什么疯子？
哪家的高手会有这种离谱的执念？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半截红烛发出剥啪的一声爆响。
蜡油顺着铜柱淌进底座。
火光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萧清雪苍白且错愕的脸。
她的眼眶依然红着。
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只能像一块案板上的肉，等着对方下刀。
陆长歌看她半天没反应。
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掉眼泪，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觉得有些无聊。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殿外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呢。”
他张大嘴巴，毫不掩饰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他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双手握住沉重的门环。
向外一推。
吱呀一声，两扇朱漆大门被拉开一条缝。
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大殿。
吹灭了那半截残烛。
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借着外面的月光，萧清雪只能看到那个灰色的背影。
宽大的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点驼背。
“明天别忘了让人把院子里的血洗干净，太味儿了。”
陆长歌跨出门槛，头也没回地丢下这句话。
然后迈着慢吞吞的步子。
穿过满地狼藉的院子。
朝着倒座房的值班室走去，准备回去补觉。
大门半敞着。
冷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香灰。
萧清雪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红着眼眶，死死揪着破裂的衣领。
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