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没带一兵一卒。
三千精锐铁骑全被留在了神策门外的荒地里。
他把头盔摘了。
解了腰间的宽皮带，只穿着一件沾着泥点子的粗布中衣。
他跟在杨胤霆身后半步，低着头往城里走。
皮靴踩在平整的水泥路上。
石达开没见过水泥。
他只觉得这灰白色的地面硬得硌脚。
昨夜留下的血坑还没冲刷干净，暗红色的血块卡在砖缝里。
天王府广场到了。
昨晚的大火把半个门楼烧成了黑炭。
空气里还飘着木头焦糊的酸味。
石达开停住脚。
他看着台阶上的东西。
那架马克沁重机枪还死死钉在御案上。
黑洞洞的水冷套筒指着广场。
周围散落着几百枚黄澄澄的铜弹壳。
石达开嗓子眼发干。
他刚才在城外见识过这玩意的威力。
“敲鼓。”杨胤霆走到台阶最上面。
他把背上的AK步枪拿下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两名护卫走到门楼边。
抡起胳膊粗的白蜡杆鼓槌。
“咚！咚！咚！”
三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声音沉闷，撞在四周的宫墙上，又弹回来。
传遍了整个天京城。
这不是普通的鼓点。
这是聚将鼓。也是召集全城百姓的死命令。
半个时辰。
天京城里的人像受惊的蚂蚁一样，从各条街巷里涌出来。
没人敢耽搁。
广场上密密麻麻挤了四五万人。
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低着头，双手在袖子里发抖。
男的站在左边。
女的站在右边。
中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空地。
谁也不敢越过那条线半步。
这是天国的规矩。
男女分营，称作男馆和女馆。
连夫妻在街上撞见，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
都得被绑在木桩上点天灯。
活生生烧成一截焦炭。
杨胤霆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全是干瘪发黄的脸。
眼珠子浑浊，没有光。
这哪是活人。
这是一群被神权吸干了血的行尸走肉。
“抬上来。”杨胤霆招了下手。
赵阿生打了个呼哨。
十几个护卫哼哧哼哧地抬着七八个大樟木箱子走过来。
箱子重重砸在汉白玉石板上。
“咣当”直响。
盖子被赵阿生一脚踹开。
里面全是厚厚的黄皮账册。
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杨胤霆拿过一个白铁皮喇叭。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顺着铁皮喇叭扩出去。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几万人站着，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衣服的沙沙声。
“这是男馆、女馆的花名册。”杨胤霆大声喊。
人群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层底下裂开。
有人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些樟木箱子。
杨胤霆拔出腰间的军刺。
快步走下台阶。
军刺一挑，挑起一本黄皮账册。
“洪秀全说，天父下了旨意。”
“凡间的人都有罪。”
“男有男营，女有女营。夫妻同房，就是犯了天条。”
“得断了私情，绝了人欲，才能跟着他上小天堂。”
他手腕一翻。
把那本账册直接甩进旁边燃着的火盆里。
“老子今天告诉你们。”
“全是放狗屁。”
火舌卷住黄色的纸张。
边缘迅速发黑，冒出一股黑烟。
杨胤霆抬起厚底军靴。
一脚踹在那个青铜火盆的肚子上。
“当！”
火盆倒了。
通红的木炭裹着烧了一半的名册，直接滚进装满账册的樟木箱里。
“倒油！”杨胤霆吼道。
赵阿生拎着两桶猛火油冲过来。
劈头盖脸泼下去。
桐油味瞬间散开。
“轰”的一声爆响。
火苗窜起三米多高。
热浪扑在第一排百姓的脸上。
没人躲。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团大火，看着那些决定他们生死和骨肉分离的本子，在火里蜷缩、化成灰。
“从今天起！”
杨胤霆拔高了嗓门，脖子上的青筋崩紧。
“没什么男馆女馆！”
“废除一切男女分营的狗屁天条！”
“是夫妻的，今晚就领着自己的婆娘回家做饭！”
“想生孩子的，关起门来自己生！”
“谁敢再拿什么天父下凡、点天灯的借口吓唬人。”
他猛地回身，指着台阶上那挺马克沁重机枪。
“我拿这铁家伙，轰碎他的脑袋！”
安静。
让人发毛的安静。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几万人全傻了。
他们在这城里熬了六年。
亲眼看着邻居因为跟老婆说了一句话，被砍了头。
看着刚刚生下的婴儿被扔进水沟。
现在，有人当着几万人的面告诉他们。
这吃人的规矩没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突然从男人堆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抓着个破麻袋。
他不管不顾地冲过那条三米宽的死亡界线。
一头扎进女人堆里。
“桂花！桂花啊！”
汉子扯着嘶哑的嗓子喊。
他在人群里撞来撞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愣住了。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啪嗒”掉在地上。
汉子一把抱住女人。
女人僵了三秒。
眼泪刷地冲出眼眶，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条沟。
她死死抓住汉子的后背，嚎啕大哭。
“当家的……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这声哭喊，像砸在火药桶上的火星。
整个广场彻底炸了。
无数个男人红着眼，冲过界线。
去找自己的媳妇、女儿、老娘。
女人堆里也乱了。
娘喊儿子，媳妇找汉子。
人群挤成一团。
哭声、喊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搅和在一起。
压过了一切。
被硬生生憋了六年的活人味儿，全爆出来了。
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冲着台阶上的杨胤霆磕头。
“世子爷万岁！”
“东王府万岁！”
这是发自肺腑的嘶吼。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压着一片。
哭喊着，像磕头虫一样把脑门往汉白玉石板上砸。
额头磕出血，也不停。
洪秀全的“天父天兄”，在这个飘着纸灰的清晨。
彻底被几万人踩碎在烂泥里。
他们不拜神了。
他们拜能让他们回家抱老婆的真神。
石达开站在台阶下。
他看着眼前这场几万人的痛哭。
他嘴唇发着抖。
他自认带兵爱民如子，可他从来没敢去掀翻洪秀全这套教规。
他看着台阶上的那个年轻人。
心里五味杂陈。
这才是收买人心的绝顶手段。
一把火，收了整个天京城的民心。
杨胤霆看着台下的混乱。
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人太多了。
几万人这么乱挤，夫妻找不到的急红了眼。
很容易发生大面积踩踏。
“赵阿生。”杨胤霆扔了手里的喇叭。
“在！”
“带人去维持秩序。分块疏导，别踩死人。”
赵阿生端着冲锋枪，刚要带人下去。
就在这时。
广场东侧的角落里，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在那边挤成了疙瘩。
眼看就要有人被推倒。
一个穿着青布号衣的年轻将领，带着几十个兵冲了进去。
他没拿刀砍人，也没鸣枪。
他三两步跳上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石墩子。
两脚站得八字开。
“东城属甲营的，全到我这边排队认亲！”
年轻将领扯着脖子吼。
手里挥着一根没带刺的皮鞭。
“西城乙营的，退后十步！挤什么挤！阎王爷不收你们的命，你们自己往脚底下送！”
“女馆三营的站那别动！让你家汉子过去找！”
“再有乱跑踩人的，老子拿鞭子抽你！”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穿透力。
条理清楚，直接按编制分流。
原本快要踩踏的那一片人群，硬是被他几声呵斥给震住了。
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
一左一右，排出了两条勉强算整齐的人龙。
一场踩踏惨剧就这么被化解了。
杨胤霆停下脚步。
他隔着两百米的距离，盯着那个站在石墩子上的年轻将领。
这人年纪不大。
脸上透着风霜，但嘴唇上一圈黑绒毛还没长硬。
长得精瘦。
那股子临危不乱的机灵劲。
在一群只会磕头痛哭的土包子中间，太扎眼了。
杨胤霆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手指搓着烟盒。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赵阿生。
下巴冲着东边那个石墩子扬了扬。
“去。”
“把那个人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