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胤霆右臂的肌肉猛地绷紧。
粗糙的麻绳在掌心擦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引绳被拉到了底。
炮闩内部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金铁撞击声。
那是击针狠狠刺穿了底火。
时间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轰！
根本没有别的词语能形容这种声音。
这不是过年放的爆竹，也不是清军城墙上那种只能听个响的土炮。
这是工业革命孕育出的真正毁灭机器。
巨大的声浪像是一千道闷雷同时在院子正中央炸开。
橘红色的庞大火球从冷灰色的线膛炮口喷涌而出。
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东王府的夜空。
院落里所有的火把光芒，在这一刻被生生吞噬，黯然失色。
恐怖的后坐力同时爆发。
两吨重的钢铁炮身猛地向后倒退。
两个包着铁皮的巨大辐条车轮，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刺眼的白痕。
坚硬的石板被硬生生碾碎。
杨胤霆犯了一个致命的新手错误。
他忘了张开嘴，也忘了捂住耳朵。
在这个半封闭的院落里，超近距离的火炮声浪化作了实质的物理推力。
杨胤霆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用大铁锤在后脑勺狠狠砸了一下。
双耳瞬间失去了所有听觉，只剩下尖锐到让人发狂的轰鸣。
火炮倒退的气浪刮倒了他。
他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
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七十五毫米的高爆炮弹，带着超越音速的恐怖动能冲出膛线。
十米的距离。
对于这枚炮弹来说，根本不存在飞行时间。
出膛的瞬间，它就已经砸进了堵在院落大门处的人堆里。
那些头裹红巾、手举长矛大刀的叛军前锋。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躯干直接被高速旋转的弹体蒸发了。
血雾甚至都没来得及在半空中爆开。
炮弹像切豆腐一样穿透了密集的人墙。
最后狠狠撞在了东王府那扇包着厚厚铁皮的实木院门上。
延时引信触发。
弹体内部的高能炸药，在这个半封闭的门洞里瞬间膨胀。
一团比刚才炮口还要大上十倍的火球，在门楼下轰然炸开。
毁灭的冲击波卷着砖头、木刺和残肢断臂，像火山喷发一样向外溅射。
那扇两寸厚的坚固院门，在这股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连同两侧半米厚的青砖院墙，被彻底撕得粉碎。
半个门楼直接塌了下来。
大量的齑粉和碎石腾空而起。
聚集在门外、那些属于北王府的精锐前锋，瞬间遭到了灭顶之灾。
断裂的横梁砸在人群里。
烧红的铁片像剃刀一样切开他们的盔甲和肉体。
残破的布条挂在半截燃烧的树枝上。
满地都是焦黑的碎块。
漫天的血雨混着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把青砖地染成了暗褐色。
韦昌辉站得太近了。
他就在杨胤霆的房门前，距离炮口不过七八米。
他只看到眼前爆开一团无法直视的强光。
接着，胸口就像被一头发狂的公牛迎面撞上。
双脚瞬间脱离了地面。
他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向后倒飞进了屋子里。
那把滴血的大刀脱手而出，“咣当”一声砸在墙角。
韦昌辉越过半个房间，后背重重撞在拔步床的红木床柱上。
粗壮的床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滚落在地上。
床顶沉重的木制承尘塌了下来，连同厚厚的明黄色帷帐，把他整个人压在下面。
韦昌辉张开嘴，想要大口呼吸。
但肺叶像被挤扁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哇”的一声。
他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
鲜血溅在绣着龙凤的丝绸锦被上，触目惊心。
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剧痛让他浑身痉挛，蜷缩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
他的耳朵里流出了两道黏糊糊的鲜血。
耳膜被震破了。
外面轰塌门楼的巨响，他根本听不见。
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韦昌辉双手在黑暗中乱抓。
扯碎了丝绸帷帐，摸到了压在腿上的木板。
他拼尽全力推开木板，从废墟里爬出半个身子。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
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完全扭曲。
视线被浓密的灰色硝烟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烤肉味。
他引以为傲的三千北王府精锐。
堵在门外的那几百个前锋，全没了。
地上除了一滩滩认不出形状的血肉模糊，就只剩下燃烧的木炭。
半个院子都被夷为了平地。
这不是火器。
就算是洋人的大炮，也绝对打不出这种毁天灭地的阵势。
天雷。
真的是天父下凡降下的天雷。
韦昌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绝对压倒性的力量，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古代武将的认知上限。
他的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
咬破了舌头也浑然不觉。
血水混着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
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
他失禁了。
杨胤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继续，但稍微能听到一点外界的声音了。
是残木燃烧的噼啪声。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头顶上的石灰粉甩掉。
系统面板还在视网膜边缘闪烁着蓝光。
刚才那一炮，只是清场。
韦昌辉还没死。
在这个冷兵器与火器交替的乱世，大炮能摧毁阵地。
但收割人命，还需要更精准的武器。
杨胤霆意念微动。
蓝光一闪。
一把沉甸甸的黑色现代突击步枪，突兀地出现在他双手之中。
带有磨砂质感的工程塑料护木。
冰冷且泛着烤蓝光泽的钢管。
插在弹匣井里的三十发弯曲弹匣。
这是一把满载实弹的AK衍生型号突击步枪。
杨胤霆双手握住枪身。
那股属于现代工业的厚重感，瞬间填满了他的掌心。
驱散了刚才跌倒时的慌乱。
他大拇指伸出，贴在机匣侧面的快慢机上。
用力往下一拨。
“咔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保险解除了。
他左手握住拉机柄，猛地向后一拉，然后松开。
“咔嚓。”
第一发黄灿灿的子弹，被复进簧精准地送进枪膛。
子弹上膛。
杨胤霆端着步枪。
枪托紧紧抵住右侧的肩窝。
他踩着地上燃烧的断木和砖瓦。
皮靴踩在废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阵夜风吹过。
院子里的灰色硝烟被吹散了一些。
杨胤霆从硝烟中走了出来。
黑色的短打上沾满了灰尘。
他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在拔步床废墟里往外爬的韦昌辉。
韦昌辉看到了那个从烟雾里走出来的男人。
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指着自己的金属管子。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杨胤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枪口没有一丝晃动。
“天京事变？”
杨胤霆冷冷地开口。
“现在，猎杀时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