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胤霆贴在窗棂上。
木刺扎进大拇指指肚，他没缩手。
透过被火光映红的窗户纸缝隙，外院的景象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
屠宰场。
一群头裹红巾的叛军像潮水一样涌进院门。
火把的油脂味混着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夜风直往他鼻子里钻。
东王府的护卫平时跋扈惯了，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在天京城里动刀子。
多数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就被叛军的长矛捅穿了肚子。
一个胖护卫惨叫着往内院跑。
后背被一柄砍刀狠狠劈中。
脊背上豁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整个人扑倒在汉白玉台阶上。
两个叛军追上去，乱刀剁下。
胖护卫很快没了动静。
血水顺着台阶的石纹往下流。
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杨胤霆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胃里一阵抽搐。
他是个现代企业高管，不是杀手。
亲眼看着活人被剁成肉泥，生理上的反胃根本压不住。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转身在屋里四处乱看，试图找件能防身的东西。
墙角有个半人高的花瓶。
不行，太笨重。
桌上有个青铜镇纸。
太短，拿来砸核桃还行。
他跑到拔步床前，用力扯下挂帐子的青铜床钩。
铜钩一尺来长，勉强算个带尖的金属棍。
他把铜钩死死攥在手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滑得差点掉下去。
外面的惨叫声正在减少。
这不是叛军停手了。
是东王府的人快被杀光了。
他跑到那张沉重的黄花梨圆桌旁。
双手扒住桌沿，腰部发力，想把桌子推到门后顶住。
桌子纹丝不动。
他太急了，脚底在青砖上一滑。
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
钻心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该死。
这具长期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砰！”
院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东王府内院那扇两寸厚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门轴直接断裂。
半扇门板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扬起一阵灰尘。
火把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韦昌辉踩着门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牛皮轻甲，半边脸被喷溅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血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手里倒拖着一把宽背大刀。
厚重的刀刃在青石板上划过，带起一溜细碎的火星。
“嘎吱——嘎吱——”
刀锋刮擦石板的声音，像铁锯锯在杨胤霆的神经上。
韦昌辉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杀红了眼的叛军。
院子里还剩下三个贴身护卫。
他们退到了杨胤霆的房门外，背靠着台阶。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平时最得杨秀清赏识。
现在他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杆长枪，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北王……你想造反吗？”
汉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劈叉。
韦昌辉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
牙齿在火光下显得惨白。
“造反？老子是奉天王密诏，来杀杨家逆贼！”
他突然暴喝一声。
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头狂暴的野猪撞向台阶。
汉子咬着牙，挺枪刺向韦昌辉的胸口。
韦昌辉不闪不避，抡起手里的大刀。
“当！”
刀枪相撞。
白蜡杆长枪被硬生生劈断。
巨大的力道没有丝毫停顿，大刀顺势斜劈进汉子的左肩。
砍碎了锁骨，刀刃卡在肋骨缝里。
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韦昌辉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汉子肚子上，借力把大刀拔了出来。
鲜血喷了韦昌辉一脸。
他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另外两个护卫连反抗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被涌上来的叛军乱刀砍翻在地。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绝望的死局。
像一块浸满水的厚海绵，死死捂住了杨胤霆的口鼻。
他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退无可退了。
“都给老子在外面守着！谁也别进来！”
韦昌辉用刀指着手下的叛军吼道。
“我要亲手送世子爷上路！”
他甩了甩大刀上的血迹。
抬起穿皮靴的右脚，对准了杨胤霆的房门。
“轰！”
木门被一脚踹碎。
碎裂的木块像破片一样飞进屋里。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木茬擦过杨胤霆的脸颊。
留下一道血印。
杨胤霆感觉不到疼，他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这个男人。
火把的光从门外大股涌入。
把韦昌辉高大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头吃人的怪物。
韦昌辉踩着满地的碎木头。
皮靴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大刀扛在肩膀上，歪着头打量杨胤霆。
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疯狂。
“哟，世子爷醒了？”
韦昌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砸在青砖上。
“怎么没穿你那身黄袍啊？我还以为你要穿着龙袍上路呢。”
杨胤霆紧紧攥着手里的青铜床钩。
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接话。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
只要韦昌辉轻敌，他也许能把床钩扎进对方的脖子。
但他知道，希望渺茫。
眼前这是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屠夫。
而自己刚才推个桌子都能摔跤。
韦昌辉见杨胤霆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横肉因为愤怒而抽搐。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你爹不是天父下凡吗？”
韦昌辉突然拔高了音量，在大屋里回荡。
“你不是九千岁吗？”
“你平时让我给你下跪磕头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半空中。
“喊啊！喊你那天父爷爷下凡来救你啊！”
杨胤霆把青铜床钩举到了胸前。
手掌里的冷汗把黄铜捂得温热。
韦昌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床钩。
像看一个滑稽的笑话。
他把大刀从肩膀上拿下来。
宽阔的刀身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刀尖直直指着杨胤霆的鼻子。
“老子忍你们父子很久了。”
韦昌辉的声音突然变低，像毒蛇吐信。
“今天，我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装在石灰盒子里，挂在天王府的旗杆上。”
杨胤霆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他死死盯着那把刀。
韦昌辉双手握住刀柄。
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隆起，青筋像树根一样暴突。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高高举过头顶。
朝着杨胤霆的脖子，狠狠劈了下来。
刀锋太快了。
杨胤霆甚至来不及做出躲闪的动作。
森冷的风压吹动了他额前的乱发。
他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空气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
就在那把滴血的大刀，即将砍下他脑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突然毫无征兆地在杨胤霆的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