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忠于李密，可更记得自己爹娘还在田埂上讨活，记得村口饿殍横陈，记得父亲被衙役打断的腿——那痛，至今还钻心。
他也盼太平，盼无战乱，盼贪官伏法，盼家家灶膛有火、碗里有粮。
可现实一次次碾碎指望，理想越磨越薄，终成灰烬。
他早不信世间还有那样的日子。
程咬金盯着他，声音缓了些：“有话，不妨直说。你不张口，谁又知你心里翻江倒海？”
毛公遂却只是摇头，猛地拔剑，“当啷”一声插进泥地，剑身嗡鸣未歇。
他盯着程咬金，一字一顿：“今日，程咬金、秦琼、罗成、徐茂公，连同这几百亲卫——一个都不能走。”
“李密之令，是生擒，若不能归寨，便尽数诛绝。”
“这是我的军令，也是我的命。旁人再说什么，都休想改我半分。”
此时程咬金听毛公遂语气斩钉截铁，胸中悄然一沉，暗自摇头——他真没料到，此人对李密的赤诚竟如此滚烫，烧得连旁人劝说都透不进半分。
方才那几句话，连单雄信眼底都泛起波澜，心神微动；可毛公遂却像块淬火的玄铁，纹丝不动，非但不退，反而攥紧兵刃，执意要与他们硬撼一场。
程咬金长叹一声，转向单雄信，声音低而稳：“这事怪不得你，你也别左右为难。既然毛公遂非要见个真章，我也不多啰嗦。可我身后这几百号侍卫，跟你同吃同住、并肩巡营，早就是自家兄弟了。”
“若真刀真枪地撞上去，倒下的不是敌人，是自家袍泽。这一仗，我不愿打群架。”
“不如定个规矩：单对单，真刀真枪，分个高下。谁输了，立刻收兵回瓦岗寨，再不拦路；我们赢了，你们让开道，放我们带人出山。”
毛公遂闻言，略一颔首。程咬金麾下那些面孔，他也熟得很——一起操练、一道饮酒、半夜轮值时递过热汤的，都是活生生的弟兄。纵然奉了李密之命，他也没法亲手把这群人推上断头台。
单雄信眼看二人拍板落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插话，只在心底重重一叹。
他忠于李密，这点从不遮掩；可程咬金这话，句句戳在他心窝上。
当初他们为何弃了大隋？还不是因杨广底下那些贪官污吏横行无忌、草菅人命！忍无可忍，才揭竿而起，逃出那座金玉其外的腐朽皇城。
可谁能想到，投奔瓦岗不久，李密竟转身与杨广联手围剿林长夜。
打林长夜？乱世之中，各为其主，倒也说得过去。
可与杨广联手？那个荒淫误国、弄得天下饿殍遍野的昏君？李密非但不拒，还俯首听命、调兵遣将——这才是最叫人寒心的地方。
……
李密早因这事，在单雄信心里埋下了刺。
再被程咬金这一席话一激，他早已默许：放人，就放了。
谁料，刚松口气，毛公遂却突然横身拦住，一口否决。
单雄信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程咬金却似早看透其中关窍，当即提出：由他亲自出阵，与毛公遂麾下一员将领单挑。胜，则全员通行，且毛公遂、单雄信对外只说从未撞见；败，则束手就擒——既保全军令，又护住双方颜面。
可程咬金刚踏前一步，毛公遂却忽地摆手摇头，眉峰一压，像变了个人。
程咬金脸上刚浮起的一点亮色，霎时凝住，转为阴云密布。他万没想到，对方竟出尔反尔，说翻脸就翻脸，连个由头都不给。
心头火起，他嗓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你说打就打，说停就停？这算哪门子规矩？”
“你当咱们是耍猴的？还是任你呼来喝去的卒子？”
“再不划下道来，再不亮个明白章程——那就别怪我豁出去，血溅三尺！你死我亡，一个不留！”
毛公遂被那股杀气逼得眼皮一跳，忙抬手示意，神色微窘：“程兄，你威名在外，谁不知你铜筋铁骨、万夫莫当？派一人应战，确是拿鸡蛋碰石头，这赌约，本就不公。”
“既然是赌，就得旗鼓相当，筹码对等。你程咬金一人，顶得上寻常三五员猛将。所以，我们至少得派三人，齐上对战。”
“若只遣一人，哪怕你赢了，我们也无法认账——还望你体谅。”
程咬金听完，倒没发怒，反倒点点头。自己这身本事，瓦岗上下哪个不晓？将军们不敢独闯虎穴，也合情理。
他抱臂朗声道：“四人，随你挑；再多，我也接着。但赌约一条不能改——谁输谁服，照章办事。”
“若你事后反悔，撕毁约定……”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就别怪我程咬金翻脸无情。战场上刀剑无眼，尚可恕；背信弃义，我必亲手讨回来。”
毛公遂迎着他目光，郑重点头：“好！你赢，即刻放行；你输，便随我回瓦岗寨，向李密请罪——秦琼、徐茂公、罗成，连同这几百侍卫，一个不少，全都回去。”
程咬金听他一字不漏复述清楚，终于颔首：“那就请吧——你挑人，挑好了，站出来。我在这儿，等他们一个一个，来真章。”
“既然你们不认账，那我便单挑你们四个。”
毛公遂见程咬金撂下这话，只微微颔首，眉峰略沉。
他随即转头望向身旁——李济拨来的那四员将军正立在那儿。四人一触到毛公遂的目光，登时脊背发紧，喉头发干。
他们早听闻程咬金的狠劲：当年守虎牢关，他独守隘口半日，硬生生劈翻两千敌军，血浸黄沙，尸叠如山。那不是厮杀，是屠戮。
而他们？不过比寻常士卒稍壮些筋骨，刀快些、马稳些罢了，离真正的猛将差着一道天堑。
如今却要四人围攻一个程咬金？这不是比武，是送命。
可退不得。
毛公遂目光如钉，若此刻缩头，回头怕不止是失职，更是替他担下“纵容程咬金脱逃”的罪名——那可是诛心之罪。
四人彼此交换一眼，喉结滚动，终是默默点头，算是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