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不再多言，待奏报完毕，仍保持着拱手躬身之姿，倒退三步，方才转身离去。
门扉合拢后，他并未立刻执笔续理政务。
而是缓缓起身，目光投向殿中巨幅舆图——那上面，朱砂勾勒的疆域正不断蔓延：六州已定，江淮新附，实为六州半。离天下一统，只差一道东风。
“不出数月，九州必将重归一脉。一个鼎盛新朝，已在刀锋之上铸成。”
他低语如风。
话音未落，案上赤霄剑骤然嗡鸣，剑身震颤，金光隐隐游走，似在呼应那股吞吐山河的凛然气魄。
东都洛阳。
晨光初染宫檐，禁苑之内已是步履如雷。
文武百官疾步穿廊越阶，神色肃然，无人交语。
众人依序列于殿前，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嗒、嗒、嗒……”
脚步声再起，沉稳有力。
杨广携萧美娘自御甬道缓步而出，龙纹曳地，凤钗映光。
“臣等参见陛下！”
百官齐声俯拜，声震梁柱。
“平身。”
杨广抬手示意，转身登阶，端坐龙椅，目光如刃扫过阶下。
平日里略显倦怠的帝王，此刻双目清亮如星，眉宇间压着一股不容逼视的凌厉——这是他闭朝数日后，首度临朝。
此前老臣轮番进谏，请开早朝；可他心乱如麻，哪听得进去？
周军势如破竹，他既忧且惧，更不知如何开口——难不成要当众承认，荆州失守、江淮沦陷，大隋腹地已被撕开一道血口？
拖不得了。
“启禀陛下！”来护儿越众而出，“杨老与张须陀将军已回撤至泗水一线，严加布防。”
“知道了。”杨广颔首，喉结微动。
“还有……”来护儿欲言又止，额角沁出细汗。
“来卿，直言无妨。”杨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
来护儿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性命押在了这一句话上。
杨广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悄然收紧。
“周军取荆州未久，旋即席卷江淮——扬州门户，已悬于敌锋之下！”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王世充脸色霎白，倒抽一口冷气；苏威等人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竟发不出半个字。
江淮之地，明明盘踞着两支义军劲旅，怎会如纸糊般溃散？周军纵然骁勇，也不可能连灭梁军、横扫江淮，快得如同闪电劈空！
“这周军……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有人喃喃，声音发颤。
宇文化及眸光炽烈，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已攥住某个决断的边角。
杨广面色铁青，手背青筋微跳，却死死按在案下，未露分毫。
“够了！”
他猛然挥手，声如裂帛。
议论戛然而止，大殿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诸卿，”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砸地，“可有良策？”
无人应答。
满朝文武垂首屏息，连衣袖摩擦之声都听不见。
此时此刻，谁敢拍胸担保能挡住周军？
江淮已失，若扬州再陷，周军坐拥七州之地——半壁江山，怕是已不在大隋掌中！
良久，王世充踏前半步，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周军气焰已炽，再不可纵其坐大——当务之急，是拦住他们，一寸都不能再让！”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齐刷刷刺向他。
苏威嗤笑数声，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这话不是白费唾沫么？
若再任由周军坐大，怕是连龙椅都要被他们搬去洛阳安放，大隋正统之名，早晚沦为史册里一纸残章。
“王卿，你可有良策？”
杨广眼皮微掀，目光如刀，直刺王世充面门。
“陛下，眼下与周军结怨的势力，多如牛毛。不少反王巴不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王世充声音低沉，字字压着分量。
“王世充，你话里藏钩？”
来护儿眉峰一拧，听出弦外之音。
“来将军莫急——若能撮合几路叛军联手施压，周军腹背受敌，未必不乱。”
王世充坦然迎上目光，语调平稳。
来护儿面色这才稍缓，方才他心头一紧，生怕这厮竟劝陛下纡尊降贵，与草寇称兄道弟。
“此计万不可行。”
虞世基摇头，袖袍一拂。
“何故？”
杨广侧首，目光锐利。
“各路贼寇，心比天高、胆比针小，彼此防备甚于防周军；况且加起来的兵马，拢共不过三五万，散沙一盘，风吹即散。”
他叹口气，语气沉郁。
“臣附议。真正成气候的义军，早被周军犁过一遍；剩下来的，唯魏军尚存喘息之机。”宇文化及接口道。
“可那魏军，如今已被周军撵得丢盔弃甲，连回马枪都甩不出半招。”
苏威冷声补了一句。
王世充垂眸不语——众人所言，句句扎心。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还能如何破局？
难不成真等周军兵临潼关，才仓促点将、临时抱佛脚？
“罢了，即日起严守边关，盯死周军动向。”
杨广摆手，额角青筋微跳。
此刻他脑仁突突作痛，像被钝刀反复刮擦。
“退朝——！”
内监总管察言观色，高声唱喏。
杨广起身离座，步履沉重，径直走向御廊深处。
“臣等恭送陛下！”
满朝文武齐刷刷俯首，袍袖拂地，山呼之声未落，朝会已散。
……
杨广踏出御廊，脚步顿了顿，忽而转身，朝太庙方向迈开长步。
“陛下，可是要去太庙？”
内监总管一怔，忙跟上两步。
“嗯。”
杨广只应一声，再不言语，袍角翻飞，走得又快又静。
内监总管噤声随行，直至太庙朱门前，见陛下抬手示意，便垂首立定，不敢逾越半步。
杨广独自步入太庙，殿内烛火幽微，映着一排排鎏金灵位。他久久伫立，目光最终停在最上首——先帝灵位，赫然居中，金漆未褪，威仪犹存。
“父皇……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杨广，叩见。”
嗓音发紧，尾音微颤。
话音未落，双膝已重重砸在蒲团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他低垂着头，连眼都不敢抬——
当年铁骑横扫六合的大隋，如今竟要断送在他手里。
怎对得起父皇临终攥着他手腕时那一声叹息？
怎担得起杨氏宗祠里，那一道道灼灼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