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名字里的‘世民’二字，又因何而来？”
李渊盯着他，再问一句。这答案，外人绝难知晓。
唰——
李秀宁与柴绍的目光齐刷刷盯过去，空气仿佛凝滞。
“十二岁那年，有个游方相士登门，断言我命格贵重，宜取‘济世安民’之意为名。”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当场更名，亲书‘世民’二字于族谱之上。”
“吾儿——世民！！”
李渊喉头一哽，拔腿便冲，可刚迈半步，又生生刹住——眼前这浑身淌血、摇摇欲坠的身子，让他一步也不敢近。
老泪无声滚落，眼眶通红，肩膀微微发颤。
“林长夜！！”
李秀宁眼底瞬间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竟把我二弟，糟践成这副模样！”
恨意如岩浆奔涌，灼得她指尖发麻，额角青筋直跳。
“……”
论年纪，李秀宁其实比李建成还长几岁。
可古来规矩，闺女终究要嫁出门，泼出去的水，不算在宗族排辈里。
“嘶……林长夜和周军，下手竟狠到这种地步！”
确认真是李世民，柴绍倒抽一口凉气，后背汗毛倒竖。
先前见唐公重伤归来，已是触目惊心；如今瞧见二公子这副惨状，只觉寒气直钻骨髓。
“看来，林家与李家之间，已无转圜余地。”
柴绍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沉。
“我要你死！非死不可！”
李秀宁指节发白，剑柄被攥得咯咯作响，身子控制不住地抖。
她眼底烧着火，脑子早空了，只剩一个字——恨。
“世民，怎么……竟成了这样？”
李渊喉头一紧，声音发颤，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
“父亲，我……”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话堵在胸口——那一路逃命的滋味，光是回想，骨头缝里都还泛着冷。
“大哥呢？”
李秀宁猛地转头，咬着牙问，嗓音像刀刮过砂石。
“父亲，阿姐……我不知道。”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重得几乎抬不起头。
自渡口散开，再没见过兄长一面；那时只当，父兄皆已不在人世。
“嗒。”
一滴血从他额角滑下，砸在青砖上，脆得扎耳。
“和父亲、兄长分头走后，我拐进右道，被一个姓周的将领盯上了。”
“三回差点断气，最后从坡顶滚下去，才活下来。”
他拳头攥得死紧，把整段路一字一句剥出来——
哪块石头擦破皮，哪处断枝划开肉，连滚带撞时肺里呛进多少泥沙……如今说出口，手心还在冒汗。
“吾儿，苦了你啊……”
李渊长叹一声，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灯下刺眼得很。
怪谁？怪自己无用罢了。
一家子，没一个囫囵的。
“五姓七望的李家，竟落得如此地步。”
柴绍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父子，轻轻摇头。
二公子既已认下，那方才所言，句句都是真的。
“林长夜！”
李秀宁齿间迸出这三个字，脸庞绷得扭曲，美艳尽失。
“好……好瘆人……”
柴绍脊背一凉，下意识退了半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渊深深吸气，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人活着，伤得再重，也还有救。
“眼下最要紧的，是派人守遍所有渡口，等大哥。”
“再偏的口子也不能漏，一刻都耽误不得。”
李世民喘匀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钉在地上。
他回来了，可大哥还在风里飘着。
“世民说得对。”
李秀宁点头，眼神利如刃——有了前车之鉴，她比谁都清楚：差一盏茶工夫，就可能永远错过。
“你先随军医去包扎。其余事，交给阿姐。”
她伸手按了按弟弟肩头，语气沉而稳。
“好，阿姐。”
李世民没推辞，疼得额角直冒虚汗，见军医进来，便由人扶着走了。
“兄长，千万平安……”
她仰起脸，望向天边。
暮色正浓，星子初现，可那条归路，依旧空荡荡。
“将军放心，长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柴绍上前一步，低声宽慰。
“一定没事的，一定。”
李秀宁嘴上这么说，指甲却已掐进掌心。
“踏、踏、踏。”
一队娘子军快步而来，单膝点地：“将军！”
“每个渡口，亲自去看一遍；人手不够，抽调后备营补上。”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不敢眨眼，“我不许，因少一个人、慢一盏灯，就把大哥漏过去。”
弟弟和父亲的命，就是这么争回来的。
“诺！”
众女齐声应下，转身疾行，马蹄卷起尘土，奔向四面八方。
“大哥，快些回吧……一家人都在等你。”
她没回龙门关，只站在渡口高坡上，一动不动。
……
此时，龙门城内，薛万彻率部凯旋，马不停蹄直入太守府正厅。
“见过周侯。”
薛万彻跨进厅门，朝上首的周侯拱手一揖。
“免礼。”
“周侯，李唐死忠尽在龙门山伏诛，一个未漏。”
他话音落地，腰背挺得笔直。
“好。”
林长夜颔首。这一仗，南下征途已近结束。
“终于要收官了！”
李靖眉梢一扬，苏定方也咧嘴一笑，连一向沉稳的侯君集都松了口气。
自克太原起，破绛州、取蒲坂、斩唐军三路主力于汾水之畔——捷报一封接一封，快得像春雷滚过山梁。
当年号称天下最强的唐军，如今只剩零星溃卒，在荒野里啃树皮充饥。
“全军休整五日。之后，该见见屈突通了。”
林长夜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定。
“喏！”
李存孝一怔，这才记起那老将还关在城中牢舍里，早被押来龙门多日了。
他当先迈步，李靖与苏定方紧随其后，穿过青石长廊，往北侧囚所而去。
“嗒、嗒、嗒……”
林长夜脚步不疾不徐，靴底叩着石阶，一声声沉进幽静里。
“又到饭时了？”
屈突通听见响动，眼皮都没抬，只把身子往墙角挪了挪——这些天，唯有送饭的人会踏进这间屋子。
“嗒……”
脚步停在铁栅外。人影映在粗木门板上，渐次清晰：林长夜立于前，李存孝横眉立于侧，身后是李靖、苏定方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