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戛然而止。林长夜立于铁栅之外,神色沉静如古井,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周侯……可是来取我等性命?”
窦建德额角沁汗,垂首不敢直视,声音干涩发紧。
“本侯察尔等未曾荼毒百姓、滥杀无辜,特赐一道活路——降,或死。尔等可愿归心?”
林长夜语调平缓,却似重锤敲在人心上。
“这……”
窦建德浑身一震,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
林长夜不催、不逼,只静静伫立,眸光幽邃如寒潭,映不出喜怒,却叫人脊背生凉。
若拒不受降,留之何用?既不能为臂助,便只能化为尘土。
“我……愿降。”
窦线娘抬眼望向父亲,又深深看了林长夜一眼,嗓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此人智谋如星斗布阵,武勇似雷霆裂空;三日破父营,五日定清河——这般人物,岂是凡俗可比?那一腔敬意,早悄然酿成了心悦诚服。
“末将……亦愿归附。”
窦建德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决然。
他心知肚明:周侯灭唐国公府如斩枯草,行事果决如刀劈斧削,绝无妇人之仁。女儿既已俯首,自己再无退路。
“末将听命。”
刘黑闼侧目见窦建德低头,当即单膝点地,抱拳垂首。
夏公既降,他还有什么理由站着?
“好。”
林长夜轻轻点头。
招降窦建德,不仅为周军添了声势,更如春风化雨,悄然收拢民心,也为日后网罗真正干才埋下伏笔。
“周侯用人如弈棋,诛伐似雷霆,这般气魄与手腕,必成一代霸主。”
房玄龄一眼洞穿林长夜的深意,心底微澜起伏,口中却沉稳道来。
“夜哥……”
长孙无垢素来心思玲珑,岂会看不出他这一着棋的远近之利?她眸光轻漾,似有春水浮光,柔得能滴出蜜来——这便是她倾心相许的夜哥。
“放人吧。让他们吃饱睡足,将士们连日鏖战,也该好好喘口气了。”
林长夜转身一挥手,声音清朗干脆,话音未落已阔步而去,众人随即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夜哥。”
刚踏进府中庭院,长孙无垢便摘下斗笠,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观音婢,这几日可安好?”
换了一身素净常服的林长夜迎上来,眉宇间温润如初,唇角微扬,笑意真挚而熨帖。
“夜哥,我一切都好,倒是你……”
两人并肩坐在后园凉亭里,她提起鹿角关那一役,眼尾弯起,笑意渐浓,如花初绽。
“夜哥,往后仗只会越打越多,无垢前些日子给你做了这个。”
话音未落,她垂首从袖中取出一物——一只细密针脚缝就的香囊,内衬朱砂符纸,墨线勾着“护佑平安”四字,是她亲手绣、亲手写、亲手纳的护身符。
“难为你费心了,观音婢。”
林长夜接过香囊,指尖轻抚粗布纹理,鼻尖萦绕淡淡艾草与檀香,眼神霎时软了下来。
“只愿你出征归来,衣甲不染血,眉目不带伤。”
她抬手,亲自将香囊系上他腰间锦带,动作轻缓,指节微颤。
“好,我应你。”
林长夜喉头微动,低应一声,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温厚,无声胜万语。
“玄龄,把屯田、减赋、开仓三策火速推行至清河郡、河间郡;存孝,新兵招募由你总领,择精壮者速编入伍。”
甫一踏出牢狱门槛,林长夜便开口分派,语气不容置疑。
地盘既定,人心要稳,兵源要续,一步都不能拖。
“喏,周侯!”
文武二人齐声应诺,抱拳退下,转身便投入各自事务之中。
待数日休整完毕,政令落地生根,众人再度齐聚周侯府正厅。
归降的窦建德、窦线娘等人赫然在列,神色已不复初时颓然。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长夜身着青灰便袍,自内堂缓步而出。
“参见周侯!”
满厅肃立,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窦建德面色已显红润,气息沉稳,眼中多了几分活气。
“刘黑闼,既已归顺,本侯命你即刻赴渤海郡镇守。”
林长夜目光如刃,直落其身,语气平实却自有千钧之力。
“周侯……属下遵命!”
刘黑闼怔了半瞬——刚降不久,竟授一方重镇?心头一震,敬意顿生。
“窦线娘,信都郡仍由你坐镇,防隋军反扑,遏流寇窥伺。”
他视线转向她,语调未变,却多了一分不容推辞的分量。
“属下领命。”
她应得干脆,眼底掠过一丝黯色——信都离此千里,再难日日相见。可那点不舍,转瞬便被压回眼底,不留痕迹。
“窦建德,你留于府中,辅佐军师理政。”
林长夜语声沉静,不疾不徐。
“诺。”
窦建德拱手,神情淡然。能保性命、得容身之所,已是万幸,官位高低,早不挂心。
“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他广袖一挥,声落如钟。
窦线娘与刘黑闼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步履迅捷——早一日到位,便少一分变数。
“说说这几日政令推行如何,新兵募得几许。”
林长夜环视厅中,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声音沉稳如磐石。
“周侯,三策所至,百姓开仓迎吏,争报田册,民心已聚。”
房玄龄上前禀报,末了,目光略略停驻在窦建德面上——劝降之功加惠政之效,如双翼托举,民心自然归附。
“周侯,清河、河间两郡共募新卒五万,其中两万乃久经沙场的老卒,皆可整编为锋锐营。”
李存孝踏步出列,声如裂帛,掷地有声。
这样用老兵带新兵的法子,非但没拖慢战力,反而让队伍火速拧成一股绳。
“好。”
林长夜嘴角微扬,心里踏实得很。
眼下除去各处戍守的兵马,飞虎步卒已有七万出头,飞虎骑军一万两千——加上分散在冀州各隘口、城池的驻防兵力,总兵力稳稳压过十五万大关。
这等规模,已堪称庞然巨物;周军的筋骨,确确实实硬朗起来了。
窦建德听完,心头一震,暗自咋舌:怪不得周军势如破竹!
不单是周候文韬武略样样拔尖,底下文臣武将也个个锋芒毕露,难寻庸碌之辈。
“或许……归顺周军,真是一步踏对了路。”
窦建德悄然思忖,既想瞧瞧周候将来能攀上多高的山巅,也忍不住盘算自己随他而行,又能走到哪一步。
“咕噜——咕噜——”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由远及近,一辆素帷马车驶入鹿角关,径直朝周侯府奔来。
“这便是鹿角关?”
车帘一掀,长孙无忌探出身子,目光扫过街巷屋宇。
刚进城便跳下车,向路边几个百姓问清路径,抬脚便往周侯府方向快步而去。
“站住!何人擅闯?”
周侯府朱漆大门前,两名甲胄齐整的卫士横枪拦路,声如洪钟。
“烦请通禀——我求见长孙无垢,此为信物。”
长孙无忌腰背挺直,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佩,双手递上前去。
卫士接过玉佩,一人转身疾步奔向府内通报。
“周侯,门外有人持此物,说要面见主母。”
那将士立于厅外阶下,双手高举玉佩,并未跨进门槛半步。
林长夜伸手接过玉佩,正欲细看,身旁那位戴黑纱斗笠的女子,身子却蓦地一颤。
“兄长来了!”
长孙无垢脱口而出,声音微颤——自家兄长的贴身旧物,她怎会认错?
“哦?大舅哥到了?”
林长夜闻声莞尔,当即起身,与长孙无垢并肩步出厅门,亲自迎出门去。
“放他进来。”
长孙无忌久候片刻,忽听一声清朗传唤,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年岁相仿、眉如利剑、目似寒星的男子阔步而来,气度凛然。
“无垢?”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人身边女子身上,虽覆黑纱,身形步态却一眼入心。
“兄长,快请进。”
长孙无垢眼圈微热,快步迎上,笑意盈盈。
兄妹二人步入正厅,林长夜命人端来一壶滚烫新焙的雀舌茶、几碟松软枣糕,随后悄然退至偏廊,留他们独处叙话。
“在这边,可还顺心?”
长孙无垢摘下斗笠,长孙无忌柔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牵挂。
“挺好,心无挂碍。”
她浅浅一笑,眼角弯起,神情恬静安然。
“那便好。”
只消看她眉宇舒展、神采轻快,长孙无忌心头大石便落了地。
妹妹过得好不好,从来就是他心头第一桩事。
“无垢,你今后是打算长留冀州,还是……想回长安?”
稍作停顿,长孙无忌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回了。这里很好,夜哥待我极厚,兄长不必挂念。”
她略一怔,随即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夜哥?”
长孙无忌心头一动,只这一声称呼,已如拨云见日。
“世民曾亲登我家门,托我来劝你回去一趟。”
见妹妹心意已决,他又想起与李世民多年交情,终究还是提了一嘴。
倒不是替外人说话,只是礼数尽到,彼此情分也算彻底了断。
毕竟,从她方才眼神里,他早已看清——留下,是她自己的选择。
“别提李家的人。”